”
他独自走向大都督府。
府门洞开,仆役早已逃散。陆逊穿堂过院,走过周瑜种下的那株梅花——花期已过,绿叶蓁蓁;走过鲁肃题字的“江东柱石”匾额;走过吕蒙亲手布置的沙盘——上面秣陵城的模型还完好如初。
他走进正堂。
堂中供着三块灵位:周瑜、鲁肃、吕蒙。香炉中积灰寸厚,但烛台却是新的——那是陆逊三天前亲手换的。
他先点燃三炷香,恭恭敬敬插在香炉中,然后跪下,三叩首。
“公瑾都督,子敬都督,子明都督。”陆逊轻声说,“逊无能,负三位所托。江东……守不住了。”
他起身,从怀中取出火折,走到西墙书架前。那里堆满了帛书竹简,有周瑜的《水战纪要》,鲁肃的《江东治策》,吕蒙的《奇袭荆襄方略》……还有他自己这半年来的所有军报、手令、防御布置。
这些,都不能留给北军。
火折点燃书卷。火焰腾起,迅速蔓延。青烟升起,带着墨香和焦糊味。
陆逊退到堂中,看着火焰吞噬书架,吞噬沙盘,吞噬匾额,吞噬这座象征着江东军事中枢的建筑。
火光照亮他的脸,平静无波。
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朱据冲进来:“都督!北军已破宫门!”
“知道了。”陆逊走到灵位前,拔出佩剑。
剑名“镇江”,是接任大都督时孙权亲赐。剑身如秋水,映着熊熊火光。
“朱据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带弟兄们……降了吧。”陆逊背对着他,“仗打完了。该活的人,要活下去。”
“都督!”朱据跪倒,泪如雨下。
“走。”
朱据重重磕了三个头,起身冲出火海。
陆逊独自站在堂中。火焰已蔓延至梁柱,噼啪作响。热浪扑面,但他恍若未觉。
他面向周瑜灵位,双手捧剑,剑尖抵住心口。
“公瑾,”他轻声说,“逊来复命了。”
手腕发力。
剑锋贯胸。
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但很快,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他。视野开始模糊,火光变成温暖的光晕,疼痛渐渐远去。
他仿佛看见了鄱阳湖上的千帆竞发,看见了自己第一次见周瑜时的场景,看见了接过都督印绶那日的朝阳……
身体缓缓跪倒,向前倾倒。
最后一刻,他伸出手,似乎想抓住什么。
但只抓住了虚空。
陆伯言,江东第四任大都督,殁于建安二十四年二月十五,秣陵城破之日。年三十六岁。
大都督府在烈火中轰然倒塌,将他的遗体与江东一个时代,一同埋葬。
三日后,建业城。
孙权站在新建的吴王府前殿,看着殿下跪着的三万残兵败将。这些人从秣陵溃围而出,有的乘船,有的泅渡,有的翻山,历经九死一生才逃到这里。
他们衣甲破碎,面黄肌瘦,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。但眼神中,仍有不屈的火光。
张昭、顾雍等文臣立于左,周泰、董袭等武将立于右。每个人都憔悴不堪,但腰背挺直。
孙权深吸一口气,登上高阶。
“将士们!”他声音嘶哑,却用尽全力,“秣陵……陷落了。”
殿下一片死寂。许多人低下头,肩膀颤抖。
“蒋钦战死了!潘璋自刎了!陆逊……殉城了!”孙权每说一个名字,声音就高一分,“江东无数儿郎,血染城墙,埋骨他乡!”
他拔出佩剑,剑指苍天:
“但江东未亡!孙氏未亡!朕未亡!”
“建业城高池深,粮草充足!长江天险仍在!只要一息尚存,朕誓与北军周旋到底!”
“秣陵虽陷,江东不亡!”
“秣陵虽陷,江东不亡!”周泰第一个嘶吼。
“秣陵虽陷,江东不亡!”三万人齐声呐喊,声震云霄。
孙权收剑,看着这些残兵败将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,心中却一片冰凉。
他知道建业守不住。
知道这三万人挡不住北军雷霆一击。
知道所谓的“江东不亡”,不过是绝望中的呓语。
但他必须说,必须喊,必须让这面旗继续飘扬。因为他是孙权,是孙策的弟弟,是江东之主。
哪怕只剩一城,哪怕只剩一人。
也要战到最后。
春风吹过建业城头,旌旗猎猎。远处长江奔流不息,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千年的兴衰荣辱。
而北岸,战鼓已再次擂响。
新的烽火,即将燃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