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林薇就站在这洗脉池边。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,赤着脚,长发披散,脸色苍白,但眼神已不再有初醒时的茫然和虚弱,而是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平静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。眉心那点淡金色的光晕,稳定地亮着,在这片充满“遗忘”气息的空间里,显得格外醒目和……格格不入。
忘忧婆婆站在她对面不远处,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袍,青玉杖拄在地上,面容慈和,眼神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、没有丝毫波澜的淡漠。在她身后,分立着四名穿着灰白长袍、头发花白、面容肃穆的老妪,正是孟婆氏守旧派的四大“净尘长老”。她们手中各持一个样式古朴的玉瓶,瓶口隐约有七彩水光流转,气息与池中“洗脉水”同源。
“林薇,”忘忧婆婆开口,声音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你身负我孟婆氏与守忆人双重血脉,本是天赐之资。然,你受孟青萝与夏家余孽蛊惑,背离古道,私用净忆真水,更与混沌、寂灭等不祥之物牵扯过深,魂魄已染污秽,记忆更是驳杂混乱,充满痛苦与执念。长此以往,不仅你自身魂魄难保,更可能为你身边之人,乃至这世间,带来不测之祸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林薇眉心那点淡金光晕上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惋惜,随即被更深的决绝取代:“今日,老身以孟婆氏守旧派大长老之身份,依祖训,为你行‘洗脉’之礼。以此池‘洗脉水’,涤净你血脉中的‘叛逆’与‘杂质’,洗涤你魂魄中的‘痛苦记忆’与‘危险执念’。此后,你便是我孟婆氏最纯净的弟子,忘却前尘,重获新生,专心侍奉忘川,守护轮回古道。这,才是你该走的路。”
“洗去记忆,忘掉一切,变成你们想要的、没有过去、没有自我、只知服从的傀儡?”林薇轻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。她抬起头,直视着忘忧婆婆那双淡漠的眼睛,眉心光晕似乎更亮了一分,“包括忘掉楚云在魂井边说‘别怕,我在’,忘掉夏树说‘我们是一家人’,忘掉阿木总是挡在前面,忘掉胖子做的焦糊的饭菜,忘掉婉姨的豆腐脑,忘掉青石镇的街坊,忘掉孩子们叠的纸鹤,忘掉……我是谁,我从哪里来,我要守护什么?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愤怒,没有哀求,只是在陈述。但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细小的针,轻轻刺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。
忘忧婆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但语气依旧淡漠:“那些记忆,那些羁绊,那些所谓的‘温暖’,不过是镜花水月,是阻你成道的业障,是引你走向毁灭的毒药。洗净它们,你才能得大自在,大解脱。”
“如果成道、解脱的代价,是变成一块没有感情、没有记忆的石头,那这道,不成也罢。这解脱,我不要。”林薇摇头,眼神清澈而坚定,“我的记忆,我的羁绊,我的痛苦,我的温暖,它们就是我。剥离了它们,林薇也就不再是林薇了。婆婆,您口口声声说守护轮回古道,可轮回的意义,难道不正是承载着记忆与情感的魂魄,不断经历、不断选择、不断成长的过程吗?如果所有魂魄在进入轮回前,都要被强行‘洗净’,那轮回,与一潭死水,又有什么区别?”
“放肆!”忘忧婆婆身后,一名净尘长老厉声呵斥,“区区小辈,也敢妄论轮回大道!婆婆,何必与她多言,直接行刑便是!”
忘忧婆婆抬手,制止了身后的长老。她看着林薇,看了很久,眼中那抹淡漠似乎裂开了一丝极细微的缝隙,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审视,有探究,有一丝难以察觉的……动摇。
“你很像她。”忘忧婆婆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。
林薇一怔。
“孟青萝。”忘忧婆婆的声音低了些,带着一种遥远的追忆,“当年,她也站在这里,对我说过类似的话。她说,记忆不是负担,是财富;情感不是业障,是力量;守护不是枷锁,是本能。她说,孟婆氏的路,不该是让人‘遗忘’,而应是帮人‘承载’与‘放下’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林薇,仿佛透过了时光,看向某个不存在的身影:“我罚她面壁百年,削去长老之位,将她逐出祖地。我以为,我赢了,我守住了古道。可这三百年来,我看着孟婆氏日渐凋零,看着守旧派固步自封,看着轮回道中麻木的魂魄越来越多,看着归墟议会、阎罗氏那些魑魅魍魉日益猖獗……我有时会想,也许,她是对的?”
“婆婆!”身后的净尘长老大惊失色。
忘忧婆婆没有理会她们,只是看着林薇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:“林薇,告诉我。你燃烧愿力,净化混沌,守护同伴,甚至不惜魂飞魄散,是为了什么?仅仅是因为那些你口中的‘温暖’和‘羁绊’吗?还是说,在你的记忆深处,在你的血脉本源里,有什么东西,在驱使着你,让你即使恐惧,即使痛苦,也绝不后退?”
林薇沉默。她想起愿力燃烧时,脑海中闪过的无数画面,想起魂魄深处那股难以言喻的、仿佛与生俱来的、对“守护”和“净化”的渴望。她想起孟青萝留下的手札,想起守忆人的使命,想起父母模糊的背影……
“我不知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