恐惧、迷茫、孤独、情感冲击……
楚云想起小树醒来后,那双清澈却充满陌生和警惕的眼睛。想起他抗拒喝药、抗拒出门、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的姿态。想起他坐在槐树下,看着书本,眼中不时闪过的困惑和茫然。
这孩子,虽然活着,却如同漂浮在陌生世界的孤舟。他失去了所有记忆,失去了与世界的联系,本能地感到不安和恐惧。这种状态,正是“种子”最理想的温床!
“而且,”凌清尘指向玉简后半段,“孟青萝还提到,这种‘双生劫’状态下,宿主可能会表现出一些……异常。比如,偶尔会出现短暂的、与平时性格不符的‘空洞’或‘冷漠’;比如,对某些与混沌、毁灭相关的事物,会产生莫名的亲近或感应;比如,在无意识中,能引动微弱的、不属于自身力量的混沌气息……”
楚云脑中轰然一响!他想起了三天前,他抓住小树手腕探查时,少年眼中那一闪而逝的、难以捉摸的空洞。想起了他指尖掠过皮肤时,那快如错觉的暗红纹路。
不是错觉。
那都是种子存在的迹象!只是现在还非常微弱,非常隐蔽!
“必须告诉他。”楚云攥紧玉简,指节发白,“必须让他知道真相,让他有所防备,让他……”
“让他如何防备?”凌清尘叹息,“告诉他,你体内沉睡着灭世的恶魔,它会慢慢吞噬你,取代你,而你无能为力?告诉他,你的恐惧和孤独,正是喂养恶魔的食粮?楚云,那孩子现在的心智,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,且记忆全无,心防脆弱。骤然得知如此真相,你猜他会如何?是崩溃绝望,加速种子的苏醒,还是……激起更强烈的反抗意识,反而可能提前触发种子的某些防御或侵蚀机制?”
楚云哑口无言。告诉,是催命符。不告诉,是坐视炸弹定时。
进退两难。
“那奶奶呢?”他猛地想起另一个关键,“奶奶的灵魂与核心共生三年,她的情况……”
“更麻烦。”凌清尘脸色更沉,“夏夫人与核心的共生,是强行建立的外在‘锚定’。核心被摧毁,锚定断开,她的灵魂本应逐渐恢复。但‘双生劫’的存在,意味着核心并未真正消亡,只是换了一种形态寄生。那么,当年与核心建立的共生联系,很可能并未完全断绝,而是以更隐晦的方式,转移到了新的‘种子’宿主,也就是小树身上。”
他看向楚云,目光凝重:“也就是说,小树体内的种子,与夏夫人的残魂之间,可能还存在着某种极淡的、难以察觉的‘后门’联系。一旦种子开始活跃,甚至可能通过这联系,反向侵蚀夏夫人的灵魂,将其作为养料,加速自身成长。反过来,如果能净化或稳定夏夫人的灵魂,或许也能对那‘种子’,产生一定的……牵制。”
楚云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冷静。信息太多,冲击太大。小树的“双生劫”,林薇的残魂共鸣,奶奶的潜在危险,冥骨大长老的虎视眈眈……所有线索,所有危机,最终都缠绕在了一起,系在了那个坐在槐树下、安静看书的失忆少年身上。
他是希望,也是最大的危险。是同伴,也是潜在的毁灭之源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他睁开眼,左眼天青右眼白的光芒重新稳定下来,只是深处多了一丝决绝的狠厉。
“等。”凌清尘道,“等判官笔出关,他的白骨追魂之术,或许能更精细地探查魂魄深处的异常。等谢必安回来,他去了‘阴驿’总坛,查阅古籍,寻找类似‘双生劫’的记载和可能的破解之法。在这期间……”
他走到石室一角,那里有个不起眼的石台,台上放着一个紫檀木匣。凌清尘打开木匣,从里面取出一枚鸡蛋大小、通体乳白、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玉珠。
“这是‘定魂珠’,守忆人世代相传的宝物。将其置于夏夫人光茧之旁,可滋养魂魄,稳固灵光,延缓可能的侵蚀。你带回去,放在她身边。另外……”
他又取出一枚薄如蝉翼、近乎透明的玉片,递给楚云。
“这枚‘清心佩’,让小树贴身戴着。此佩有宁心安神、抵御外邪侵扰之效,虽不能根除‘种子’,但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,安抚他魂魄深处的不安,延缓种子的‘躁动’。记住,此事除你我,以及夏阳、夏辰(他们有权知道哥哥的真实情况)外,绝不可再让第四人知晓。尤其是小树本人,和林薇姑娘。”
楚云接过定魂珠和清心佩,入手温凉,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。他郑重收好,对着凌清尘,深深一躬。
“凌老,大恩不言谢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凌清尘扶起他,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,“夏文远夫妇对守忆人有恩,孟青萝是我至交,夏树那孩子……我也看着他长大。于公于私,我都不能坐视不理。只是前路凶险,你们……务必小心。若有异动,立刻传讯。老夫这把老骨头,还能再拼一次命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