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但那叹息里,藏着很重很重的东西。
包拯的手指,在案上停了。
沈昭。
二十年前的福州知府。后来升任福建路转运使,再后来……死了。死在任上,据说是病故。
“他让民女的丈夫做什么?”包拯问。
林晚照沉默了很久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茶杯。茶水已经凉了,表面结起一层薄薄的白气。
“什么都不做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:
“就是——什么都不说。看见的,别说。听见的,别说。知道的,更别说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包拯。那双眼睛里,终于有了泪光,但那泪光被她死死忍着,没有落下来:
“大人,我那口子不是什么好人。可他也不是天生的坏人。他是被那五十两银子,把嘴封住了,把心也封住了。”
包拯沉默。
林晚照继续说:“这些年,他夜里总是惊醒。有时候会忽然坐起来,满头大汗,嘴里喊着‘不是我’‘不是我’。我知道他梦见什么。他梦见那些年看见的事,听见的事,知道的事。可他不能说。说了,他全家都得死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:
“大人,我不是来替他求情的。他该受什么罚,我都认。我来,是来告诉大人一件事——”
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攒够最后一点力气:
“沈昭当年做的事,不只是贪墨。他上面还有人。那个人,现在还在。而且,有人在翻这些旧账。”
包拯的目光,变得很深很深: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晚照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包拯,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轻轻说了一句话:
“大人,您保重。”
说完,她放下茶杯,转身要走。
“林姑娘。”
包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停下,没有回头。
包拯沉默了一息,然后说:
“你丈夫的事,本官会查。但你说的事——沈昭上面的人,是谁?”
林晚照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。
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背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的,瘦瘦的。
很久很久,她没有动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大人,民女不知道。民女只知道,那个人,很可怕。可怕到沈昭死了二十年,还没有人敢提他的名字。”
她顿了顿:
“可有人在提了。有人在翻二十年前的账。那些人,会来找大人的。”
说完,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合拢,发出一声轻响。
包拯坐在案前,望着那扇门,望了很久。
案上的茶水,已经彻底凉了。
林晚照警告包拯后第四日,深夜
驿馆后院,包拯临时住处
夜已经很深了。
包拯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那本从废弃商馆找到的账册,翻到某一页,停在那里。窗外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疏星,在天幕上微微闪烁。
他没有点灯。
黑暗里,他的轮廓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。只有那双眼睛,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光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。很慢。像是一个人,在犹豫了很久之后,终于决定迈出那一步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下。
然后,是叩门声。
两下。很轻。
包拯没有动: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。
林晚照站在门口。
今晚,她没有穿那身素净的青布衣裙,而是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,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。她的头发依旧简单地挽着,但有几缕散落下来,垂在脸侧。她的脸色,比几天前更白了。白得像一张纸。
她走进来,在包拯面前站定。没有说话。就那么站着。
包拯看着她,等着她开口。
可她只是站着,看着地面,一动不动。
很久很久。
窗外传来虫鸣,一声一声,断断续续。
包拯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:
“林姑娘,你来找本官,是有话说?”
林晚照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光。但那泪光被她死死忍着,没有落下来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。她又低下头,用手捂住脸,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只手,在微微发抖。
然后她放下手,看着包拯,开口:
“大人,民女骗了您。”
包拯的目光,微微一凝。
林晚照的声音开始发抖,但她努力稳住:
“那天民女说,不知道沈昭上面的人是谁。民女骗了您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