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之慎站在崖顶一块突出的岩石上,海风卷起他深青色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他不再是盐仓里那个卑微的账房,也不再是望海楼中那个掌控盐商的幕后黑手。此刻,他站得笔直如标枪,面朝北方,眼神锐利如鹰隼,穿透浓重的海雾,仿佛能看见那片辽阔的草原与毡帐。辽国萧太后的私生子,这个烙印在血脉最深处的秘密,在四十年后,终于要在故国的海岸线上,掀起最后的波澜。
崖下传来细微的舢板划水声。很快,几个黑影沿着陡峭的石径攀上崖顶。为首一人身材高大,穿着皮质劲装,腰间佩着弯刀,典型的辽人武士装扮。他走到沈之慎身后五步处站定,右手抚胸,行了一个辽礼,用略带生硬的汉语低声道:“殿下。铁器三百箱,已如数运抵。盐引何在?”
沈之慎缓缓转身。海风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凌乱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唯有那双眼睛,在黑暗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。“巴图尔,”他开口,声音被风扯得有些破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盐引,在它该在的地方。我要的东西呢?”
巴图尔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的铜管,双手奉上。“太后手谕。命殿下在中原继续潜伏,待我大军南下,里应外合,则汴京可破,赵宋可亡!”
沈之慎接过铜管,并未立刻查看,指尖在冰冷的金属上摩挲。“大军南下?”他嗤笑一声,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讥讽与沧桑,“四十年前,她将我送入中原为质,说是‘以汉制汉’。四十年后,她又要我‘里应外合’?她可曾想过,我这四十年,是如何过来的?”他猛地将铜管攥紧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“汉人的书我读了,汉人的官我做了,汉人的账我算了!我熟悉他们胜过熟悉草原的马蹄!现在,她轻飘飘一纸手谕,就要我毁掉经营半生的一切,去成全她的霸业?”
巴图尔脸色微变,手按在了刀柄上。“殿下!此乃太后钧旨!”
“太后?”沈之慎上前一步,海风将他低沉的话语清晰地送入巴图尔耳中,“她是我母亲,可她更是大辽的萧太后!而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燃烧的火焰渐渐冷却,凝结成万年寒冰,“我是沈昭,是沈之慎,是潜伏了四十年的影子!我的棋盘,岂容他人落子?”他松开手,那铜管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岩石上,滚了几滚,落入漆黑的海浪中,瞬间消失不见。
“你!”巴图尔惊怒交加,弯刀瞬间出鞘半寸,寒光乍现。
几乎同时,崖顶四周的黑暗中,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!火光跳跃,映出一张张冷峻的面孔和森然的兵刃。绯红官袍在火光照耀下如同燃烧的旗帜——包拯,立于阵前,目光如电,直射崖心!
“沈昭!或者……该称呼你,耶律慎之?”包拯的声音盖过了海风,字字如铁,“你以账本为刀,操控盐商,勾结外邦,祸乱朝纲!二十年前户部大火,可是你金蝉脱壳之计?今日人赃并获,还有何话说!”
沈之慎——耶律慎之——缓缓转身,面对包拯与四周的官兵。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跳动的阴影,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庞,在生死关头竟奇异地平静下来,甚至……带着一丝解脱。他看着包拯,看着那身刺目的绯袍,看着火把下那些年轻或苍老的脸孔,眼神复杂难辨。
“包拯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异常平静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,“你赢了。赢在你的‘正大光明’,赢在你的‘律法纲常’。”他微微摇头,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苦涩而苍凉,“但你可曾算过另一笔账?这四十年,我埋下的棋子,遍布盐铁漕运,渗透州府衙门。我的账本,不止记着金银,更记着人心鬼蜮,记着这煌煌大宋肌理下的每一处脓疮!我若死,账本散,那些名字曝于光天化日之下……你猜,你这大宋江山,会不会……比我死得更快、更难看?”
他向前一步,崖边风更烈,衣袍翻飞如垂死的鹰翼。“杀人诛心。刀只能杀一次,账本能杀一辈子。包大人,你手中的律法,杀得了我这个人,可杀得尽这账本里的……滔天罪孽吗?”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,那片他从未踏足却魂牵梦萦的草原,然后猛地张开双臂,向后倒去,如一片枯叶,坠入下方咆哮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浪之中!
“拦住他!”包拯厉喝。但为时已晚。只听得“噗通”一声巨响,人影已被翻滚的墨浪吞没,唯余海风在崖顶呼啸,卷着耶律慎之最后的话语,在火光与兵戈之间,久久回荡。
包拯冲到崖边,俯视着下方翻腾的、深不见底的大海。火光只能照亮崖壁方寸,更深处是永恒的黑暗。他紧攥着拳头,指节发白。耶律慎之最后的话,像一把淬毒的冰锥,刺入他的心脏。账本……那些遍布朝野的暗桩……那本足以动摇国本的罪证……随着他的纵身一跃,是沉入海底,还是……落入了更危险的棋手之中?
海潮声永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