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者说,他对“活着”这件事本身,早已淡漠超脱。
两千年的孤魂,本就不该滞留人间。
但此刻,他站在这摇摇欲坠的堤坝之上,身后那群年轻士兵粗重的喘息声和沙袋落地的闷响,却像沉重的鼓点,一下下敲打着他沉寂了千百年的心房。一种陌生的牵绊悄然滋生。
他忽然觉得——
似乎,也不能死得太早。
至少,得看到这群孩子学会不再害怕,学会像男人一样挺直脊梁。
他豁然转身,目光扫过忙碌的人群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水声:
“再来!”
林小山爬上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,扯开嗓子,用尽全身力气嘶吼:
“乡亲们!听我说!洪水!大洪水快来了!!大家赶紧收拾东西往山上撤!往高处跑!!”
底下是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。
扶老携幼,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,牵着哞哞叫的牛羊,挤成一团,吵嚷声、哭喊声、牲畜的叫声混杂在一起,乱得如同一锅煮沸的粥。
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爷颤巍巍地举起枯瘦的手,声音嘶哑:
“大人!山上?山上没水啊!我们上去渴死了咋办?!”
林小山被问得一噎,脑子飞快地转着,硬着头皮喊道:“那个……山上有泉眼!我保证有水!”
老大爷固执地摇头,幅度不大,却异常坚决:“没有!我年轻那会儿天天在山上放羊,哪口泉在哪块石头后面我都一清二楚!早就干了!”
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娘立刻跟着喊起来,声音带着哭腔:“大人!我家那口子腿摔断了,瘫在炕上三年了!山路那么陡,他咋走啊?!”
又一个壮实的汉子急切地嚷道:“大人!我家那头母羊快要下崽了!现在赶路,保准一尸两命!这可是一家人的嚼谷啊!”
再一个声音冒出来:“大人!我家……”
林小山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,像有几百只苍蝇在飞。他烦躁地抬手用力挠着后脑勺,头发都快被他揪下来一撮。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挫败感涌上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八戒大师双手合十,轻轻开口,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,轻易盖过了嘈杂:
“林施主。”
林小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转头看他,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求助:“大师!他们都不听!怎么办?”
八戒大师目光慈悲地看着他:“百姓需要聆听的,并非冰冷的命令。”
林小山愣了愣:“不是命令?那是什么?”
八戒大师微微一笑,眼中带着洞察世事的了然:“是道理。是他们能理解、能认同的道理。”
林小山挠头的手顿在半空,一脸困惑:“道理?这节骨眼上……讲什么道理?”
八戒大师看着他年轻焦急的脸庞,缓缓道:“您不妨回想当初,为何要坚守王舍城?”
林小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:“守城?那当然是为了不让大家死啊!守住家,守住命!”
八戒大师缓缓颔首:“此刻,亦复如是。”
林小山脸上的困惑瞬间凝固。他看着大师平静而智慧的眼睛,又看看底下那一张张写满恐慌、迟疑和不信任的脸庞,一股强烈的冲动忽然冲散了所有的焦躁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吸气声深得仿佛要把整个胸腔都填满,然后猛地站回石头上,双手拢在嘴边,用尽全身力气,声音洪亮而真诚:
“乡亲们!!听我说!!”
或许是那声音中的某种东西,人群的喧闹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一些,无数双眼睛带着疑虑看向他。
林小山伸出手臂,直直指向远处那条在阳光下泛着粼光的、此刻显得无比温顺的河流:
“看见那条河没有?!就是它!三天后,它就不再是条河了!它会变成一头吃人的猛兽!!”
老大爷又举起了手,声音带着无奈:“大人,我们知道您是为我们好,我们信您。可山上真没水啊!没水喝,不淹死也得渴死啊!”
林小山这次没有回避,他猛地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膛,发出“嘭”的一声响,眼神真挚而灼热,大声喊道:
“没水?!我背!!”
老大爷愣住了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:“您……您背?那么多户人家?”
“对!我背!”林小山的声音斩钉截铁,没有丝毫犹豫,“一天背十趟!背二十趟!只要雨不停,洪水不退,我林小山背到死!也保证大家有水喝!” 那股破釜沉舟的劲儿,仿佛从骨头缝里透出来。
抱着孩子的大娘也急了:“大人!我家老头子……”
林小山手臂一挥,指向他带来的那些同样年轻、同样一脸泥汗的兄弟们:“我背!我让所有兄弟们轮流背!一个背不动就两个!保证把您家大哥安安全全背上山!一个都落不下!!我林小山说到做到!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