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掌心一缩。就在此时，帐外忽传急促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戛然而止于辕门之外。一名斥候甲胄染血，踉跄扑入帐中，单膝跪地，声音嘶哑如破鼓：“报！蒲坂津急讯——张辽将军已抵渡口南岸，然西凉军主力……已至北岸！徐荣亲率两万铁骑压境，正以天子车驾为盾，逼迫守军开闸！韩暹将军死守堤坝，已斩敌先锋三十七人，然……然徐荣阵中，忽有千余白袍甲士列于阵前，皆持长戟，戟首悬……悬天子冕旒玉珠！”帐内空气瞬间凝滞。贾诩脸色陡变。白袍甲士——那是董卓亲训的“飞熊军”死士，专司护卫天子车驾。而戟首悬玉珠，更是昭示天子确在阵中，且已被徐荣劫持为质。此举悖逆人伦，却偏偏最是有效——若并州军强攻，天子性命堪忧；若退让，徐荣便可从容渡河！羊耽却未露丝毫惊色，只缓缓踱至案前，提起狼毫，蘸饱浓墨，在一张素帛上疾书八字：**“明修栈道，暗度陈仓。”**墨迹未干，他已将素帛掷于案角，转身掀帘而出。烈日当空，他玄色披风猎猎展开，恍如一面无声招展的战旗。“传令吕布、张绣——命其佯攻北岸，虚张声势，多设旌旗，擂鼓不进，务必让徐荣以为我军主力尽在南岸！”羊耽声音洪亮，穿透整个大营，“另遣快马，密令汾水伏兵中尉史阿所部两千锐士，即刻弃舟登岸，绕行三十里，自蒲坂津上游二十里处潜渡黄河！”贾诩心头电光火石般闪过——上游二十里？那里正是黄河最窄、水流最急之处，两岸峭壁如刀，唯有樵夫采药小径可攀援！史阿若能登岸，便可自高崖俯冲而下，直插徐荣大阵侧翼咽喉！“主公是要……”他声音微哑。“要徐荣明白一件事。”羊耽回眸，日光在他眼底燃起两簇幽蓝火焰，“他押的不是天子，是催命符。”话音未落，帐外忽又一阵骚动。一骑快马撞开辕门，马上骑士滚鞍落地，手中紧攥一束染血的青丝，嘶声哭嚎：“张辽将军令！天子……天子不在北岸！北岸车驾是空的！真天子……真天子已被文远将军护入南岸芦苇荡！徐荣劫持的，是宦官段珪假扮的天子！”死寂。继而，帐内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狂喜呼喝。连素来沉稳的贾诩，亦猛地攥紧手中半枚铜符，指节泛白，胸膛剧烈起伏。羊耽却未笑。他静静站在帐口，望着北岸方向翻涌的滚滚黄尘，良久，才低声道：“文和，你可还记得，段珪为何甘为傀儡？”贾诩一怔，随即悚然：“段珪……是十常侍中唯一未被何进诛杀者。他当日自刎于宫门，尸首……被董卓收殓厚葬。”“不错。”羊耽颔首，目光如刃，“董卓收殓段珪，非为仁义，实为祭品。他早知段珪必死，却故意放其活至洛阳之乱最后一刻——只为今日，以一具尸首，换天子真身脱困。”贾诩浑身发冷。这局棋，董卓竟早在半月之前便已落子。他以段珪之死为饵，诱使并州军将注意力全数投向北岸假天子，从而为张辽护送真天子南渡争取时间。而羊耽……竟也顺着这饵，将计就计，反将徐荣引入死地！“主公……”贾诩声音干涩，“您何时识破段珪？”羊耽终于笑了，笑意却不达眼底：“昨夜张辽奇袭时，我见他腰间悬挂的，是段珪生前最爱的羊脂玉佩。那玉佩，本该随段珪尸首入殓——除非，段珪未死，只是成了董卓手中一把淬毒的匕首。”贾诩如遭雷击。原来昨夜张辽腰间那抹温润白光，竟是破局关键！他竟全然未曾留意！“文和不必自责。”羊耽仿佛看透他心思，温声道，“人心如渊，你我皆在渊中泅渡。你识得段珪之伪，我识得玉佩之真，合则为明，分则为暗——这，才是我留你在侧的真正缘由。”【羁绊值+15。当前羁绊值：84。】贾诩怔然低头，只见手中半枚铜符上，那朱砂勾勒的北斗七星，竟似随心跳微微搏动。帐外，号角声蓦然撕裂长空。不是进攻的激越长鸣，而是三短一长——伏兵已至上游，箭在弦上。羊耽整了整衣冠，大步流星走向辕门。阳光泼洒在他肩头，镀出一道凛冽金边。他忽而停步，未回头，只留下一句清越如泉的话：“文和，随我去看一场……真正的月出。”贾诩攥紧铜符，快步跟上。走出辕门那一刻，他下意识抬手按向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悬着佩刀，如今却空空如也。可当他目光掠过羊耽背影，掠过远处黄河奔涌的浊浪，掠过南岸芦苇荡深处隐约晃动的玄色龙纹车盖……他忽然明白了。刀，早已不在鞘中。它已在掌心，已入血脉，已化作他此生再无法卸下的——明月之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