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董卓此刻正坐在帐中，一边啃着冷羊肉，一边让李傕郭汜轮流给他念《吴子·治兵》？”他冷笑一声，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，展开，上面墨迹未干，勾勒着陕县至蒲坂津沿途十七处地形要隘，每处皆标红点，旁注小字：“可伏百人”“易设伏”“断水必经”“火攻上风”……最末一行，朱砂淋漓，写着八个字：**“夜袭非为破敌，只为逼其早行。”**张辽收起绢图，翻身上马。战马喷着白气，不安地刨蹄。他并未催马南下，反而拨转马头，率亲卫二十骑，悄然折向西南——那是通往蒲坂津的另一条荒径，人迹罕至，仅容单骑穿行，沿途需攀三处断崖，渡两道无桥溪涧。“传我将令。”张辽勒马驻足，声音沉如古井，“命赵云率本部八百狼骑精锐，即刻自渑池方向绕行，务必于明日辰时前，抵达蒲坂津西侧十里‘鹰愁涧’埋伏。另遣斥候十队，沿汾水下游百里查探，凡见舟楫、浮木、渔火、篝烟，即刻飞报！”亲卫领命欲去，张辽忽又唤住：“等等。再加一句——若赵云途中遇西凉溃卒，不许追，不许杀，只驱其向东，往蒲坂津方向赶。”亲卫一怔：“将军，驱溃卒入津，岂非助董卓聚拢残兵？”张辽目光幽深，望向远方天际隐现的鱼肚白：“不。是要让他们亲眼看见——蒲坂津，早已不是生门。”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，陕县西凉大营东北角，一座新建的瞭望台突然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台基桐木柱脚被泼油浸透，又经夜露一激，竟在无人察觉时悄然滑脱半寸。哨兵揉着眼打了个哈欠，忽觉脚下微晃，本能伸手扶栏，却摸到一手湿滑油渍——他刚张嘴欲呼，一支吹箭已无声没入颈侧，喉头只“嗬”了一声，便软软栽倒。几乎同一时刻，营寨正北辕门两侧箭楼，火把“噗噗”两声熄灭；西北角马厩旁的饲草堆，被泼洒的灯油引燃，火苗腾起三尺高，却被值守军士手忙脚乱扑灭——只因火光太小，无人警觉，只当是风过烛灭。李蒙站在鼓台上，始终未敲一槌。他只是静静听着，听着风里细微的异响，听着远处马厩受惊的嘶鸣，听着营中此起彼伏的呵斥与咒骂。他忽然抬手，从鼓架旁取下一柄短戟，戟尖挑起一盏油灯，高高举起。灯焰在晨风中狂舞，明明灭灭。帐内，华雄猛地睁开眼，翻身跃起，抓起刀鞘狠狠一磕地面：“弟兄们！听鼓！”五百死士如蛰伏已久的毒蛇，倏然昂首。而就在灯焰第三次剧烈摇晃的刹那，李蒙手腕一抖，鼓槌终于落下——咚！一声闷响，如心跳骤停。咚！咚！两声急促，如战马奔腾。紧接着，是连续九记短促如雨点的鼓声，密集得令人窒息！“杀——！！！”乱石坡后，五百道黑影挟着碎石滚落，刀光如瀑，直扑东北方向——那里，烟尘滚滚，火把如龙，正有一支打着“并州狼骑”旗号的兵马仓皇退却，旗帜歪斜，马匹踉跄，显是遭袭溃散。华雄冲在最前，独耳迎风，竟真如闻惊雷，暴喝如霹雳：“贼子受死！！！”那支“溃兵”果然慌乱不堪，丢盔弃甲，旗杆断裂，甚至有人坠马惨呼。可当华雄率众冲入烟尘，挥刀劈向为首一骑时，那骑士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勒缰，战马人立而起，马背上的人霍然回头——月光映亮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，眉如刀锋，目似寒潭，腰间悬着一柄通体乌黑的长枪，枪缨未染血，却比血更刺眼。是赵云。他并未举枪，只微微颔首，随即拨马回旋，率领身后“溃兵”如潮水般退去，速度之快，竟比来时更甚三分。烟尘未散，人已杳然，唯余满地狼藉——几面撕裂的并州狼旗，三具“尸体”，皆是稻草扎成，套着破烂皮甲，脖颈处插着西凉制式短矛。华雄呆立原地，手中钢刀兀自嗡鸣。他慢慢弯腰，拔出一具“尸首”脖颈上的短矛，矛杆上赫然刻着细小篆字：“凉州·武威·张氏造”。他抬头，望向鼓台方向，李蒙依旧立在那里，手中鼓槌垂落，灯焰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、沉默的影子。华雄咧嘴笑了，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：“好！好个张文远！”他忽然转身，对着五百死士吼道：“都听见了？都看见了？——张辽没胆子真来，只敢派些假货来晃老子的眼！”五百人轰然应诺，声震四野。可就在这震天动地的吼声尚未散尽之时，一骑快马自南面绝尘而至，马背上的斥候浑身浴血，滚落马下，嘶声哭嚎：“报——李傕将军急报！蒲坂津上游三十里，汾水断流！水面漂浮桐油、松脂、枯枝！下游十余里，两岸芦苇尽被砍伐！滩涂之上……滩涂之上密布铁蒺藜、绊马索、陷马坑！！！”帐中霎时死寂。李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他缓缓放下短戟，指尖抚过戟刃冰凉的寒光，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：“原来如此……他不要我们的命。”“他只要我们……快些去送命。”鼓台上，那盏油灯终于燃尽最后一滴油，灯焰“噼啪”一声，爆开一朵细小的金花，随即熄灭。天光，正一寸寸，碾过东方山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