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说……他早已识破密语，故意将计就计？可若识破，为何不擒拿黑衣人？张辽猛然回头，帐内空空如也。黑衣人，不见了。风雪更大了，卷着灰烬与焦糊味扑来。张辽立于帐前，任雪粒在甲胄上堆叠，寒意刺骨，心却如沸。他忽然想起临行前丁原那句意味深长的话：“文远，此去非为胜敌，乃为‘成势’。董卓若死，天下共逐之；董卓若生，西凉军心必散。而无论生死，你都要让他亲眼看见——并州之兵，不止能追，更能围；不止会杀，更懂‘养’。”养什么？养乱局。养恐惧。养一个足以动摇整个西凉军魂的传说。张辽缓缓抬起手，指向那片愈燃愈烈的西营火海，声音穿透风雪，清晰无比：“擂鼓！全军披甲！狼骑列阵，随我——直扑陕县东门！”鼓声轰然炸响，如九天惊雷碾过冻土。五千狼骑自雪幕中奔涌而出，甲胄覆雪，刀锋映寒，马蹄踏碎冰壳，溅起漫天碎玉。他们不攻营寨，不劫辎重，只如一道银灰色洪流，直插陕县东门之下。董卓营中，李傕正巡营至东门，忽闻鼓声，登时浑身汗毛倒竖。他尚未及下令戒备，便见雪幕尽头，一杆狼头大纛破风而至，旗下一将玄甲黑马，手中长戟斜指城楼，声如裂帛：“董仲颖！尔弑君篡国，天怒人怨！今并州张辽奉丁使君之命，特来索尔项上人头！尔若有胆，可出城一战——若无胆，便跪雪乞降！”声浪滚滚，撞在城垣之上，震得积雪簌簌而落。营中顿时大乱。西凉老兵尚能持械肃立，可那些河东征发来的民夫、新附的降卒，早已面无人色。有人丢下火叉便往营后跑，有人抱头蹲地嘶喊娘亲，更有人竟朝着狼骑方向扑通跪倒，额头磕在冻土上咚咚作响。李傕暴喝：“稳住！谁敢乱动，斩立决！”可声音甫一出口，便被更大的骚动吞没。就在此时，西营火势突变。风向骤转。北风卷着浓烟烈焰，如巨蟒般翻滚着扑向东营——正是徐荣中军所在！火借风势，顷刻间吞没了十余座军帐。惊马嘶鸣，人声鼎沸，哭喊震天。更有数支火箭自火海中射出，不偏不倚，正钉在东营辕门旗杆之上！那面写着“徐”字的大纛，在烈焰中猎猎燃烧，火光映着“徐”字最后一笔，如一道猩红伤口。李傕抬头，只见火光映照下，东营辕门之内，徐荣亲率亲卫正奋力扑火，可脸上却无惊惶，唯有一片铁青般的冷硬。李傕心头猛地一沉。不对。太不对了。徐荣若真被火袭中军，岂会如此镇定？更遑论那几支火箭——角度刁钻，力道精准，分明是有人刻意为之，而非风势所引！他猛然扭头，望向西营方向。火光冲天，浓烟蔽月。可就在那翻滚的黑烟边缘，隐约有数十道黑影正借火光掩护，悄然撤离——身形矫健，动作如狼，腰间悬着的，赫然是并州制式弯刀！李傕双目圆睁，如遭雷击。不是并州军放的火。是有人混进了西营，纵火嫁祸！而能无声无息混入西营、且熟知西营布防与火油存放位置的……绝非寻常细作。李傕喉结滚动，冷汗浸透重甲内衬。他忽然明白了。徐荣放弃闻喜，急赴蒲坂津，不是怕董卓死，而是怕——董卓活着，却成了并州军砧板上的鱼肉，而他徐荣，将成为第一个被剁掉的鱼头。所以徐荣宁可自毁西营，也要坐实“并州军已至”的假象，逼董卓速速突围，将全部压力甩给蒲坂津一线——届时，若胜，功劳归徐荣；若败，罪责在董卓调度失当。李傕的手，慢慢按上了腰间刀柄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华雄那只空荡荡的耳廓，想起董卓骂“羊耽小儿”的狠戾，想起徐荣递来急报时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。原来，这盘棋，从来不止两方落子。风雪更紧了。张辽勒马于东门外三百步，望着那面在火中燃烧的“徐”字大纛，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他没有攻城。他只是静静等着。等着董卓在火光与鼓声中做出选择。等着徐荣在焦黑的辕门后，看清自己的退路是否已被彻底烧断。更等着，那藏在雪幕深处、连他也未曾察觉的第三股势力……何时，亮出它的獠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