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李儒已擒，更不知牛辅昨夜已被我派人鸩杀于狱中——只待您点头，我便送他一坛‘鹿血酒’，保他醉卧黄泉，面不改色。”袁隗身体剧震，双目圆睁，瞳仁里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。就在此时，议事厅外忽传急促蹄声，由远及近，直抵阶下。一名明月党羽甲士疾步入内，单膝叩地，双手呈上一帛书：“报！虎牢关急报——董卓主力已弃关西遁，然留三千精骑伏于荥阳敖仓山道，欲劫掠朝廷运往河东之军粮！领兵者……乃董卓义子，李傕！”满堂哗然。羊耽接过帛书扫了一眼，忽然朗声大笑：“好！好一个李傕！果然不愧董卓最信重之将！”他霍然转身，目光如电刺向袁隗：“袁公，您说……这三千伏兵，可是您暗中授意李傕所布？毕竟，敖仓粮秣调度文书，昨日才经太尉府用印。”袁隗张了张嘴，终究颓然闭目。羊耽不再看他，径直走向厅门，朗声道：“传令——命吕布率陷阵营即刻驰援敖仓！命周忠持节赴弘农，接管函谷关防务！命典韦点三千虎贲，随我亲征荥阳！”他顿了顿，回首望向瘫软如泥的袁隗，一字一句道：“至于袁公……自即日起，卸太傅衔，迁光禄大夫，居北宫永安宫静养。没有诏命，不得踏出宫门半步。”永安宫——那是先帝灵柩停放之所。袁隗浑身一颤，如遭雷击。羊耽再不看他，掀袍迈步而出。红袍翻飞之际，他忽而驻足，头也不回地道：“对了，袁公可知家父当年为何能活下来？”风从廊下穿堂而过，吹动他鬓边一缕银发。“因那夜救他出宫的老宦者，姓张，名让。”袁隗猛然抬头，脸上血色尽褪，仿佛被抽去脊骨，整个人轰然坍塌于席位之上，只剩喉咙里漏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。羊耽的身影消失在门外，阳光泼洒在他背影之上，镀出一圈刺目金边。厅内众人这才发觉，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唯有吕布仍跪在施全尸身旁，右手缓缓松开左腕，任由鲜血滴落于青砖。他慢慢抬起头，望向门外湛蓝天幕，眼中翻涌的不是悲恸，而是一种近乎神性的澄澈——仿佛三十年来压在肩头的千钧枷锁，终于应声而裂。他伸手，轻轻合上施全圆睁的双眼。指尖触到那尚带余温的眼睑时，一滴浑浊老泪，终于砸落在施全灰白的鬓角。议事厅外，春阳正好。一株老槐树新抽嫩芽，在风里轻轻摇晃，枝头悬着一只空荡荡的鸟巢，巢中铺着几根褪色的雉鸡翎毛——那是二十年前，袁隗亲手为幼年袁术所编的玩具。风过处，翎毛轻颤，簌簌落下。无人拾取。此时距董卓焚宫西逃已过七日，距天子车驾驶出函谷关尚有四十八日。而羊耽腰间所佩，仍是那柄残缺汉剑。剑鞘内侧，用极细朱砂写着一行小字：【父仇未报，不敢称孝；国贼未诛，不敢称忠；天子未迎，不敢称臣。】字迹稚拙，却力透鞘背。风穿过空旷殿宇，卷起地上几片枯叶，在血泊边缘打着旋儿。一只黑羽鸦雀悄然落在廊檐，歪头凝视着施全尸身，喉间咕咕作响，似在低诵某种古老谶语。它忽然振翅飞起，掠过北宫残破的鸱吻，向着西方天际投去——那里，云层深处隐约可见一道金线，正缓缓撕裂铅灰色天幕。春雷将至。而洛阳城头，新换的赤旗猎猎作响，旗面上墨绘一轮皎洁明月，月华之下，隐约浮现两行小篆：【明照九域】【月洗八荒】旗角翻飞间，一行蚂蚁正沿着施全脖颈断口缓缓爬行，驮着细小血珠，浩浩荡荡，奔向殿外新生的野草根茎。草叶尖上，露珠晶莹，倒映着整个倾颓又重生的洛阳。也倒映着羊耽负手立于宫门之外的剪影——他仰首望着那轮初升的春日，眯起的眼缝里，分明有星火在跳动。不是复仇后的快意。而是长夜将尽时，守更人终于望见东方第一缕微光的笃定。远处传来战马嘶鸣，铁蹄踏碎晨霜，卷起漫天雪尘。新的檄文已在路上。新的血，尚未冷透。新的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