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句话起初只是荒山脚下一名老江湖的喟叹。
那老江湖半生漂泊，见过太多刀光剑影，也听过太多美人英雄的传说。
他本以为移花宫大宫主邀月这样的人物，纵然败，也该败得惊天动地，败得血染长空，败得叫后世之人提起时仍觉寒意侵骨。
可谁也没想到，邀月败在了一个少年人的笑里。
败在小鱼儿那一场像极了儿戏、却又精巧到极处的假死里。
更败在她自己十几年来亲手养出的心魔里。
消息传出的第一日，许多人不信。
有人拍案而起，说邀月明玉功大成，移花接玉举世无双，怎会被一个江寒弟子轻轻巧巧化去十几年谋算？
有人冷笑反驳，说你若在场，亲眼看见小鱼儿从地上跳起来，拍拍衣角，笑嘻嘻唤花无缺一声兄弟，你便知道世上最锋利的未必是刀剑，也可能是一句恰到好处的真话。
又有人说，那一战最可怕的不是小鱼儿，而是江寒。
邀月明玉功第九层大成，身外气机如寒月倒悬，方圆数十丈草木碎石尽被牵引，整座山头都像落入一个无形漩涡。
她双掌一开，月白衣袖鼓荡如云，掌势未至，山石已裂，树木连根拔起，枝叶在空中被绞成粉末。
寻常宗师若陷入那漩涡力场，只怕一身真气立时被吸得七零八落，连站稳都难。
可江寒站在其中，衣袍微动，神色竟平静得像是临溪看水。
邀月一掌递出，掌风冷如玄冰，明玉真气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旋流，盘旋着撕向江寒胸口。
江寒只抬手一拂，掌心阴阳二气交汇，似有一轮太极在掌下缓缓转动。那足以吞噬真气的明玉漩涡撞上去，竟像江河入海，声势虽大，却再掀不起半点波澜。
第二掌，邀月身形化作白影，自左而右，又自右而左，人在半空，双掌已连变七次。每一变都带着移花宫绝学中最精微的牵引之劲，先锁肩井，再封膻中，最后一指点向咽喉。
江寒一步未退。
他袖中剑意一闪，未见剑出，地面已生出一道笔直剑痕。
那剑痕不宽，却将邀月牵引而来的气机尽数斩断。白色旋流在他身前三尺处寸寸崩裂，像一面玉镜被人从中劈开，碎光飞溅，映得邀月苍白的脸越发凄厉。
第三掌，邀月已近癫狂。
她乌发狂舞，双目中寒光如雪，掌下明玉功运转到极处，竟隐隐生出月轮虚影。那月轮悬于身后，清辉落下，山间温度骤降，石缝中凝出白霜，连远处观战者呼出的气都变成细雾。
江寒这才认真看了她一眼。
他只说了一句：“你的心不圆满，功便不圆满。”
这一句不高，却压过了山风，也压过了邀月身后那轮寒月。
他一掌按出，掌势既不像佛门刚猛，也不像道门绵长，更不像魔门诡谲。那一掌中偏偏有佛的厚重，道的圆融，魔的锐利，还有一种如星辰轮转般浩瀚无垠的气象。
邀月的明玉月轮轰然破碎。
山巅之上，气浪横扫，碎石如雨。观战者只见白衣邀月倒飞而出，足尖在地面连点九下，每一点都踏碎一片青石，最后撞在一株老松之上。老松咔嚓断折，松针如骤雨乱飞。
那时她尚未败尽。
真正叫她跌下神坛的，是小鱼儿还活着。
是花无缺那一声发颤的“兄弟”。
是十几年恨意、十几年谋算、十几年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报复，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一个笑话。
于是魔仙心碎，道心崩塌，明玉功倒卷。
她那张曾叫无数江湖人只敢远观不敢亵看的脸，在短短数息之间爬满皱纹；那一身清冷无瑕的气机，如同被摔碎的玉盏，再也拼不回原样。
怜星抱起她时，邀月已痴痴傻傻，眼中空洞，再没有一分移花宫大宫主的威仪。
怜星没有再说一句狠话。
她只是抱着邀月，一步一步下山。
山风吹动她的裙角，背影寂寥得叫许多见惯生死的江湖人都说不出话。
随后不过数日，这消息便越过山道、渡口、酒楼、镖局，传遍了大半个江湖。
甚至不需半月谈出手。
茶棚里的脚夫会说，酒馆里的刀客会说，渡船上的艄公也会说。
说小鱼儿原来不是无名野小子，而是当年江湖第一美男江枫之后。
说花无缺亦是江枫血脉，与小鱼儿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。
说邀月狠毒，十几年养大花无缺，只为让兄弟相残。
又说小鱼儿更绝，竟以假死破局，逼得邀月亲口说出真相，令她十几年谋算尽成空谈。
于是“小鱼儿智勇双全”六个字，便渐渐在江湖上传开。
有人说他武功未必冠绝同辈，却最懂人心。
有人说他笑嘻嘻时像个混世小滑头，可真到了生死关头，却敢拿自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