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天天对着账本发愁,一次次整理欠账名单,安排人上门对账、催款,可收效甚微。遇上熟人欠账,催得紧了伤和气,乡里街坊低头不见抬头见,得罪不起;催得松了对方就一拖再拖,根本没有主动还款的意思。有的人还会反过来卖惨,说厂子快要倒闭、工人工资都发不出,求再宽限一段时间,话都说到这份上,你又不好硬逼。
这就是乡镇企业最致命的软肋:人情绑架经营,面子拖垮财务。没有刚性的回款制度,没有严格的赊销审批,被人情裹挟,被情面牵制,最终把自己拖进泥潭。
厂里内部也渐渐显现出老式乡镇企业的弊端:人情用人、纪律松散、浪费严重、成本管控形同虚设。不少老员工都是跟着开山挖矿过来的乡里人,仗着资历老、关系近,不守车间规矩,上班懒散拖沓,原料随意浪费,生产损耗居高不下。人情安排进来的亲属员工,不服从管理、不遵守制度,管理层碍于情面不敢严管、不敢处罚。生产上重产量不重质量,偶尔出现锯片精度不达标、石材板材瑕疵次品,也靠着人情内部消化,悄悄流向市场,埋下口碑隐患。
管理上依旧沿袭老一套,没有现代财务管控制度,没有严格的赊销权限,没有客户信用评级,全凭老板个人喜好、人情远近做决策。我在财务岗位上看得清清楚楚,却很多时候无力改变,人情社会的枷锁,牢牢套着整个企业。
无奈之下,我只能去找高书记汇报实情。
高书记在厂里一直坐镇统筹大局,看着企业从荒山矿场走到正规大厂,满心希望能稳住根基、避开周边同行的衰败老路。可当我把厚厚的账本摊在他面前,一笔笔外欠账、一笔笔人情烂账摆出来,把当前财务紧张、资金被套、回款无望、内部管理积弊的现状全盘托出时,高书记沉默了很久。
他一页页翻着账单,眉头越皱越紧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满脸疲惫与无奈。他不是不懂乡镇企业的弊端,也不是看不出人情欠账的危害,更清楚周边石材厂一个个没落的根源,可身在这片乡土圈子里,很多事身不由己。
高书记何尝不想立规矩、严管理、杜绝人情赊账、收紧财务口子,可乡里乡情盘根错节,亲戚、邻里、同行、乡友层层牵扯,很多时候碍于地方情面、碍于多年交情、碍于乡里人际关系,有些账当初就没法硬拒绝。如今欠账成堆、回款艰难,厂里流动资金吃紧,生产线维持、工人薪资、原料采购处处承压,他纵有威望、有格局、有想法,此刻也无能为力。
他长叹一口气,声音里满是沧桑:“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,周边大大小小石材厂,哪个不是兴盛一时,最后栽在管理乱、人情账、赊欠烂账上?我们辛辛苦苦五年风雨,从无到有,从矿山熬到建厂上生产线,本想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,终究还是陷进了乡镇企业的老圈子里。”
我看着高书记满脸愁容,心里也沉甸甸的。我管财务、管锯片和石材往来账目,最清楚内里的窟窿有多大多难填。几十万外欠账,像一块巨石压在企业心头,收不回来、甩不出去;人情牵绊像一张网,捆住经营、困住管理;内部管理松散、人情用人、制度虚设,又是实打实的内生顽疾。
周边那些曾经红红火火的石材加工厂,兴起时万众追捧,没落时悄无声息,倒闭的倒闭、闲置的闲置、负债的负债,宿命般走完兴起、粗放、管理失控、衰败没落的全过程。如今我们厂子,眼看着也要一步步重走老路,明明有正规厂房、有先进生产线、有张工高工撑着技术,却倒在了人情管理、赊欠烂账、乡土陋习这些老问题上。
高书记坐在椅子上,久久无言。他想整顿制度,可牵扯太多人情;想强硬催讨欠账,又怕得罪一方乡邻,影响后续本地人缘与合作;想严控赊销,可当下市场行情疲软,不赊账又留不住客户、保不住订单。进退两难,左右掣肘,纵有满腔抱负、一身担当,面对积弊已久的乡镇企业沉疴,面对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欠账,也只能徒呼奈何,无力回天。
车间里机器依旧轰鸣,金刚石锯片源源不断下线,石材加工照常运转,表面依旧繁华。只有我们这些掌财务、管内情、懂时局的人心里明白,内里早已暗流汹涌,隐患重重。几十万外欠悬而未决,人情枷锁难以挣脱,管理弊端积重难返,周边同行的没落结局,像一面镜子摆在眼前,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们:若再不破局改制、收紧财务、斩断人情经营、从严整肃管理,终究也会步那些倒闭石材厂的后尘,从兴盛走向萧条,从大厂重回落寞。
前路迷雾重重,账目如山,欠账难解,人情难破,高书记束手无策,我身为财务负责人更是满心焦灼。如何盘活资金、追回烂账、破除乡镇企业顽疾、跳出兴衰轮回,成了压在我们所有人心头一道绕不开、躲不过的大难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