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开始那几个月,确实有起色。
乡里有一些基建工程,附近村庄也有盖房、修路的需求,多少能接到一些零散单子。赵哥在外头拼命跑,把能联系的老客户、老朋友都联系了一遍,靠着以前的情面,硬是拉回来不少活。张哥技术扎实,切出来的石材规整,厚度均匀,很少出次品,客户反馈都还不错。姑父起早贪黑,夜里就睡在厂里,从来没出过一次丢失材料、损坏设备的事。
最难的是阿梅。
她一个女人家,要管一整个加工厂,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先把家里安顿好,再匆匆赶到厂里。工人的出勤、材料的进出、日常的开销、零零碎碎的账目,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。以前她连算账都不太熟练,那段时间,硬是逼着自己学会了记账,学会了跟人讨价还价,学会了面对各种难缠的人和事。
有时候工人闹情绪,她要劝;
有时候材料不够,她要急着联系;
有时候乡里来人检查,她要陪着应付;
晚上回到家,还要照顾我,给我擦身、翻身、端水喂药,等我睡下,她才能拖着疲惫的身子,在灯下一笔一笔对账,常常到后半夜才合眼。
我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
好几次,我跟她说:“实在不行,就算了,别把自己累垮了。”
阿梅总是擦擦额头的汗,勉强笑一笑:“没事,我还撑得住。只要厂子能转起来,你有点盼头,再累我也愿意。”
姑父也是,从不说苦,不说累。
夏天天热,厂房里密不透风,温度高得吓人,他一趟趟提水、扫地、整理废料,衣服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,背上一层白花花的盐渍。冬天天冷,寒风往骨头缝里钻,他依旧守在厂门口,夜里起来好几次,绕着厂子转一圈,生怕有什么闪失。有人劝他:“你这么大年纪了,何必跟着遭罪?”他只说:“我侄子难,我不帮他,谁帮他?”
张哥则是一门心思扑在机器上。
旧设备毛病多,动不动就出故障,一停就是损失。他常常一头扎进机器堆里,一身油污,满脸灰尘,一修就是大半天,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。他常跟我说:“哥,机器就是咱们的饭碗,机器转着,咱们就有饭吃,机器停了,咱们就都喝西北风。
赵哥更是里外操劳,跑前跑后。
他自己家里也有一摊子事,却把大半精力都放在我这个厂上。有时候为了一个单子,要跑好几趟,陪人说话,看人脸色,受多少委屈,他从不跟我多说,只是每次回来,都会给我带个信:“没事,又拿下一个活,咱们慢慢熬,总会好起来。”
那段日子,虽然苦,虽然难,可我心里,却第一次有了一点微弱的希望。
我常常坐在轮椅上,被人推到厂房门口,看着机器运转,看着工人忙碌,看着阿梅、姑父、张哥进进出出的身影,心里默默告诉自己:你看,还有人帮你,还有人信你,你不能再消沉下去。
我以为,只要我们几个人齐心协力,省吃俭用,踏实肯干,总有一天能把外债还上,总有一天能把日子慢慢过回正轨。
可现实,终究还是比想象残酷得多。
我们咬牙坚持,一晃,就是整整一年。
这一年里,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,没有一个人偷懒,没有一个人抱怨。可石材市场,却在悄无声息间,一天天萧条下去。
附近新开的石材厂越来越多,互相压价,利润被挤得越来越薄;外地的石材大量涌入,价格更低,款式更多,我们本地青石的优势,一点点消失。很多以前的老客户,要么转向更便宜的外地料,要么干脆停工观望,单子越来越少,越来越小。
有时候好不容易接到一个活,刨去材料、人工、电费、机器磨损,几乎剩不下什么钱,甚至干得多,亏得多。
更难的是管理。
我人在轮椅上,很多事只能听、只能问,没法亲自盯着。厂里大大小小的事,全靠阿梅一个人撑着。她为人实在,心肠软,工人偷懒、浪费材料、拖延工期,她不好意思说重话;有些熟人拉关系、走后门,想少给钱多拿货,她也拉不下脸拒绝。
加上厂子本身底子薄,设备老化严重,维修成本居高不下,资金周转越来越紧张。进来的钱,刚到手,就要拿去还账、买料、发工资,手里永远留不住余钱。有时候连电费都要拖几天,原材料更是常常断档,机器开开停停,生产根本没法稳定。
赵哥在外头跑得越来越吃力,脸色也越来越沉重。他一次次跟我说:“兄弟,不是咱们不努力,是市场实在不行了。大环境就这样,小厂子硬扛,扛不住的。”
我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这一年,我们所有人都已经尽力了。
阿梅尽力了,姑父尽力了,张哥尽力了,赵哥也尽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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