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来。这哪里是君臣博弈？分明是父子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围猎——父皇布网，他纵鹰，彼此都知道对方要什么，也都知道底线在哪儿。“印，朕已备妥。”乾熙帝将匣子往前一推，声音低沉，“明日早朝，朕亲颁诏书。于成龙即日视事。”沈叶郑重跪下，双手接过匣子，额头触地：“儿臣，代于大人谢恩。”“不必谢朕。”乾熙帝扶起他，目光灼灼，“你替朕守住济南，守好运河，守稳漕运——这才是真谢。”“儿臣遵旨。”话音未落，殿外忽闻急促脚步声，小太监连滚带爬扑进来，脸色惨白：“陛下！太子爷！济南八百里加急——乱军前锋已于辰时攻破长清县，距济南城仅六十里！守城参将飞鸽传书，称……称城中存粮不足三日，民心惶惶，已有流民涌向西门！”沈叶霍然转身，一把抓过军报，展开扫视——果见血指按印，墨迹被汗洇开，字字焦灼。乾熙帝面色铁青，却未失态，只厉声道：“传旨！即刻召伏波水师提督马齐进宫！”“父皇且慢。”沈叶却抬手，声音沉稳如磐石，“马齐将军正在登州港整训水师，快马加鞭，一昼夜方至。儿臣以为，与其等他进京听旨，不如……”他解下腰间一枚黑鳞鱼符，递向梁九功：“请梁公公即刻持此符，调銮仪卫快船一艘，载密旨直赴登州。另传儿臣口谕——伏波水师第一、第二舰队，即刻拔锚，取道胶州湾，分兵两路：一路由登州入小清河，直抵济南北门；一路由莱州湾溯弥河而上，转徒骇河，抢渡章丘，断其归路！”梁九功双手捧符，浑身微颤——这鱼符乃太子亲军信物，非十万火急不得启用，持符者可调禁军、夺关卡、斩驿丞，等同于太子亲临！乾熙帝盯着那枚鱼符，喉结上下一动，终是颔首：“准。”沈叶却未停，又转向殿角阴影处：“周宝。”“奴才在！”“即刻拟令，调毓庆银行济南分号全部现银，凡库存纹银、元宝、碎银，尽数熔铸为五十两一锭，装车三百辆，随水师登陆部队一同入城。另拨三十万两，就地采买军粮、草料、箭矢、火药，三日内务必齐备。”“再传令山东巡抚、布政使、按察使——本宫已启‘九龙令’，自即日起，济南府一切政务、刑狱、钱粮，暂归伏波水师节制。违令者，先斩后奏！”“九龙令”三字出口，满殿皆寂。那是太祖遗诏所赐，唯有太子遇天下倾覆、社稷危殆时方可动用，等同于代天巡狩、摄政监国。上一次启用，还是三十年前罗刹犯边，太子监国三月，斩贪墨总兵二人、罢庸碌巡抚一员，稳住东北大局。今日，竟为白莲教而启。乾熙帝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目光如古井深潭：“……准。”沈叶深深一揖，不再多言，转身大步而出。殿门合拢刹那，他脚步微顿，未曾回头，只低声道：“父皇，儿臣还有一事相求。”“讲。”“请父皇下旨，着山东各州县，凡捕获白莲教匪首者，赏银五百两；擒获渠魁者，赏银三千两；若能生擒教主‘弥勒降世’刘显宗——儿臣愿捐毓庆银行白银十万两，为其加官晋爵，荫及子孙。”乾熙帝怔住。十万两……不是户部出，不是国库拨，是他自己掏。这已不是示好，而是表态——伏波水师此去，不是借兵，是靖难；不是协防，是平叛；他沈叶，要的不是功劳簿上一个名字，而是亲手剜去这颗腐肉，向天下昭示：太子之威，不容亵渎；东宫之令，重于山岳。殿内烛火噼啪爆裂一声。乾熙帝缓缓点头，嗓音沙哑：“……准。”沈叶再不多言，身影已消失在宫门深处。梁九功小心翼翼凑近：“陛下，这……太子爷这是……”乾熙帝望着空荡荡的殿门，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，仿佛卸下千斤重担。他慢慢坐回龙椅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上那幅山东舆图，指尖停在济南府三个字上，久久不动。良久，他轻声道：“传旨，着礼部、翰林院，拟《皇太孙册立诏》，明发天下。另——给毓庆宫送去朕的私库钥匙一把。”梁九功一愣：“陛下，您这钥匙……”“告诉太子，”乾熙帝闭上眼，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、极倦的笑意，“库里还有三十万两存银，朕……先押在他那儿。”风穿殿廊，卷起地上一片枯叶，打着旋儿，飘向宫门之外。毓庆宫内，周宝已率十余名心腹，在书房密室中铺开一张巨幅海图。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水文、潮汐、浅滩、暗礁，更有数十枚红漆小旗，正插在胶州湾、小清河入海口、徒骇河中游三处。沈叶立于图前，一袭素青常服，乌发束玉簪，背影清瘦却如剑出鞘。他凝视地图良久，忽而抬手，拔起一枚红旗，重重钉在济南城北——那里，正对着水师登陆最险要的鹊山渡口。“传我将令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，“伏波水师第一舰队，明日寅时三刻，拔锚。”“命副将赵弘毅，率三千精锐，携霹雳炮二十门、火箭车五十架，抢渡鹊山渡，抢占北门瓮城。”“另调‘破浪’‘飞鲨’二舰，满载桐油、硫磺、火硝，沿小清河逆流而上，至历城西南十里处，凿船沉江，阻其南逃之路。”“最后——”他顿了顿，指尖划过图上蜿蜒的运河，“命水师匠作营，即刻赶制三百具‘火龙出水’，三日后，随军押运入济南。我要让白莲教知道……”他微微侧首，窗外月光斜斜切过半张脸，映得眸光凛冽如霜：“什么叫，真正的水火无情。”密室外，更鼓三响。夜已深。而山东的黎明，正被三千水师将士磨亮的刀锋，一寸寸劈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