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爷!太子就要过来了,咱们该怎么办哪?”卓安的魂儿都快吓飞了,拉着鄂伦岱的袖子直哆嗦。平时,这卓安面对鄂伦岱,也是毕恭毕敬、不笑不吭声的主儿。可这会儿跟天塌了似的,啥狗屁礼数...殿内死寂如坟,连梁九功袖角拂过金砖的窸窣声都清晰可闻。乾熙帝坐在龙椅上,脊背挺得笔直,可那双垂在御案边缘的手,指节已泛出青白。他没看任何人,只盯着自己左手拇指上一枚玄铁扳指——那是先帝临崩前亲手套在他指上的,内圈刻着“持正守中”四字,如今却像一道烧红的铁箍,勒得他血脉发烫。七十八颗黄豆,一颗不少。可满朝文武刚才齐刷刷改口时,那声音整齐得令人心悸。不是心悦诚服,是刀架在脖子上的齐声附和。佟国维第一个开口,李光地第二个,马齐第三个……连向来与太子不对付的户部尚书王掞都低着头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“臣附议”。他们不是在认错,是在替皇帝兜底;不是在捧佟国维,是在给太子留一线体面——可太子偏偏不接。张英装病溜得干脆利落,可他临出门前那一笑,嘴角微扬、眼尾未抬,分明是把满殿人的惊惶、皇上的难堪、大皇子的错愕,全数收进眼底,又轻轻碾碎了吐出来。这哪是病?这是刀。一把明晃晃、冷森森、专挑人最疼处捅的薄刃。“陛下……”刑部尚书魏象枢终于忍不住,膝行半步,声音干涩,“白莲教聚众七十万,济宁起事不过五日,便破七县……这数目,恐有虚张。”“虚张?”乾熙帝终于动了,右手猛地一拍御案,震得案上青玉镇纸嗡嗡颤鸣,“山东巡抚陈敬铭的印信、火漆、八百里加急的三道铜符,全在朕手里!他若敢虚报军情,朕便剥了他的皮,点天灯!”话音未落,殿外忽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比方才通政司左通政更慌,更碎,更带喘。“陛——下——!”一个穿着四品武官服色的年轻人几乎是滚进来的,铠甲未卸,腰刀还沾着泥点,额角血痕未干,扑通一声跪在丹墀之下,额头重重磕在冰凉金砖上,咚地一声闷响。“奴才……济南府守备营千总赵承志,奉巡抚大人密令,星夜兼程,叩见陛下!”满朝文武倒抽一口冷气。济南府守备营?那不是早该被绿营抽调一空的空架子吗?怎么还能派出千总赴京?还带伤?还染血?乾熙帝霍然起身:“讲!”赵承志喉结剧烈滚动,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:“回陛下……济南府……已于三日前失守!”“什么?!”礼部侍郎当场失态,手中文书哗啦散落一地。赵承志没抬头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方油布包,双手高举过顶,布面已被鲜血浸透大半,暗红发黑:“巡抚大人……自刎前,命奴才将此物送至乾清宫。他说……‘此非战之罪,实乃粮尽、兵溃、民变三重劫’。”梁九功抢步上前接过,双手托至御前。乾熙帝亲自解开油布——里面是一枚断裂的虎符,半截金漆剥落,露出底下朽木本色;一叠泛黄纸页,竟是历年山东藩库账册残卷,最后一页墨迹淋漓,写着:“康熙五十七年七月廿三,拨银三十万两修黄河堤,至今未见一分入库”;最底下,压着一张素绢,上面是陈敬铭亲笔血书,字字如刀:“臣死不足惜。然白莲教所过之处,开仓放粮,百姓争附,呼为‘活佛降世’。其势非兵可剿,唯民心可解。臣斗胆叩请陛下:速召太子返京,开内帑、放漕粮、赦流民、撤盐引苛税。若再迟三日,济南一失,漕运断绝,江南米粟不能北上,京师百万生灵,旦夕饿殍也!臣……伏惟顿首。”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之声。原来如此。原来乾熙帝为何宁肯当众颠倒黑白,也要保下佟国维——因佟国维掌南书房机要,掌天下钱粮调度之枢机;为何明知太子装病仍强忍怒火准其告退——因太子私库历年积攒的盐引、茶引、海舶厘金,尽数囤于天津卫三座密仓,而调仓勘验的虎符,唯有太子亲笔手谕并乾熙帝朱批双印方能开启;为何大皇子一激即怒反被禁足——因他不知内情,却暴露了朝廷已无钱、无粮、无兵、无人可用的窘迫,险些动摇国本!这哪里是廷议?这是乾熙帝用整个朝堂作棋盘,以父子相逼为杀招,逼太子不得不亮出底牌。可太子亮了么?他躲了。他抱头喊痛,踉跄而出,连袍角都未让梁九功扶稳,便由着于成龙半搀半架,匆匆消失在乾清门阴影里。乾熙帝缓缓坐回龙椅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张血绢,指腹沾上未干的褐红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竟奇异地平静下来:“魏象枢。”“臣在!”“你即刻拟旨。”乾熙帝闭目,一字一顿,“着山东按察使以下,凡贪墨赈银、克扣军饷、纵容盐枭者,不论品级,即刻锁拿,押赴京城,交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三堂会审。查实者,立斩,抄没家产充作平叛军费。”“遵旨!”“王掞。”“臣在!”“户部即日起,彻查历年山东藩库进出账目。凡经手官员,一律停职待勘。另拨内帑二十万两,着即解往保定,交直隶总督暂管,专供前线军需。”“遵旨!”“佟国维。”“臣在。”“你拟一份密折,明日卯时前递至毓庆宫东暖阁。”乾熙帝睁开眼,目光如淬寒冰,“告诉太子——朕许他三件事:第一,山东巡抚一职,朕已朱批圈定于成龙署理;第二,漕运总督印信,朕已命兵部铸新印,印文‘钦命督理运河粮储’八字,即日送往天津卫;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尖在血绢上重重一点:“朕准他开内帑三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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