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督印信副本，上有儿臣亲笔朱批‘权宜暂领，俟命交割’八字。今日当廷奉还，请父皇钦定监军大臣，择日赴基舟岛、金兰湾、那霸港三地勘验——若有一处虚设、一船冒籍、一炮虚报，儿臣愿削去太子之位，贬为庶人，永锢宗人府！”满殿文武，尽皆失声。乾熙帝久久未言，只盯着那方乌木腰牌，指节捏得发白。那牌子背面，刻着八个蝇头小楷——正是沈叶亲笔：“沧海横流，方显砥柱。”就在此时，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，一名飞鱼服锦衣卫疾步入内，单膝跪地，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：“启禀陛下！福建水师提督周培公八百里加急——倭寇联合红毛夷船二十三艘，突袭澎湖列岛，已破妈宫港，焚毁哨船七艘，掳走工匠六十四人，现正向台湾鹿耳门进逼！另据逃回渔民报，敌舰旗舰船首，赫然雕有金鹰徽记！”“轰——”殿内嗡然炸响！倭寇？红毛夷？金鹰徽记？！李光地眼前一黑，险些栽倒。朴罗生浑身颤抖，不是气的，是吓的——他昨日才收到国内急报，说基舟岛以东海域发现数艘“黑鳞怪船”，船速奇快，炮声如雷，竟无人敢近！他当时只当是谣言，嗤之以鼻，此刻却如遭雷击！莫罗弓伏在地上，肩膀剧烈耸动，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呜咽。乾熙帝猛地站起，龙袍翻飞，一把抓过密函撕开，目光扫过几行，骤然抬头，死死盯住沈叶：“太子……你早知？”沈叶垂眸，声音低而稳：“父皇，儿臣三日前已接伏波水师飞鸽，奏报‘金鹰舰队现踪东瀛海’。儿臣本拟今日朝会之后，密陈父皇，再遣使赴东瀛、占城、高丽通报警讯。可既然今日诸藩使臣俱在，儿臣以为——有些话，不必再瞒。”他缓缓抬头，目光如炬，扫过每一张惊惶、骇然、羞愧、震悚的脸：“诸位，日不落不是预言，是现实。它已来了。就停在你们家门口的海面上，船头朝向，正是你们的王都。”“现在，你们还要问——伏波水师，到底该不该驻在基舟岛？”“还要问——孤，到底是不是在胡说八道？”殿内静得可怕。连烛火噼啪爆裂之声都清晰可闻。乾熙帝沉默良久，忽然仰天大笑，笑声洪亮，震得梁尘簌簌而落：“好！好！好！”连道三声“好”，他一把抓起案上玉圭，重重砸向丹陛青砖！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玉圭断为两截！“传朕旨意！”乾熙帝声震九霄，字字如铁铸：“伏波水师即日起，接管基舟岛、金兰湾、那霸港三处观潮台！所有驻防、勘界、授技事宜，一应照太子所奏办理！”他目光如电，射向马齐：“马齐听旨——即刻卸任兵部侍郎，赴福建水师任参将，协防澎湖，戴罪立功！若失寸土，提头来见！”马齐面如死灰，扑通跪倒，额头触地，再不敢抬。乾熙帝又看向朴罗生，语气稍缓，却更显威压：“朴爱卿，回去告诉你们国王——基舟岛之事，朕允了。但若再有哭闹，朕便亲自派伏波水师，送你们国王去京师‘观潮’三月！”朴罗生浑身一抖，颤巍巍叩首：“臣……臣遵旨！”最后，乾熙帝的目光，终于落在沈叶身上。父子四目相对。一个龙威凛凛，一个沉静如渊。良久，乾熙帝忽然抬手，解下自己腰间那柄随身佩戴、镶金嵌玉的紫鲨皮鞘短剑，缓步走下丹陛，亲手递到沈叶手中。剑鞘微凉，沉甸甸的。“此剑名‘断海’，太祖皇帝亲赐，斩过北元降将，劈过倭寇旗杆。”乾熙帝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，“今日，朕把它交给你。”“不是让你镇伏波，不是让你断海潮。”“是让你——”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，砸入所有人耳中：“守住大周的海，也守住……他们的海。”沈叶双手接过，指尖抚过剑鞘上那道深褐色旧痕——那是太祖当年劈断倭寇战旗时留下的血锈。他未跪，未谢，只将短剑缓缓抽出三寸。寒光乍泄，映亮他眼底一片沉静的海。“儿臣，领命。”殿外忽有海风穿堂而过，吹得龙旗猎猎作响。风里，隐约裹挟着咸腥气息，仿佛万里之外，那片正被金鹰利爪撕扯的蔚蓝，正隔着山河，发出无声的呼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