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少。
第二天一早,石云天去了桂华中学。
黄文轩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,三十来岁,穿着一件半旧的军装,没有帽徽,腰间别着一把手枪。
脸上的皮肤黝黑粗糙,像是被南方的太阳晒了半辈子,但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当兵的,当兵的眼睛早就被硝烟熏得浑浊了。
“这位是梁参谋。”黄文轩站起来介绍,“桂系的,之前一直在柳州整训部队。”
梁参谋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石云天?久仰。”
石云天握住那只手,粗糙,有力,和蔡国梁的一样。
“梁老师跟我说了你的事。”梁参谋松开手,从桌上拿起一张地图,铺开,“鬼子在全州那边已经集结了三个师团,加上伪军,少说有五六万人,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黄沙河,离桂林不到一百五十公里。”
“你们打算怎么守?”石云天问。
梁参谋沉默了片刻,指着地图上那几个标红的点位。
“漓江东岸布防,西岸做预备队,城北是主战场,城西和城南留通道,万一守不住,得撤。”他顿了顿,“上面说要死守,但死守不是等死。”
石云天看着地图,看了很久。
梁参谋说的是实话,死守不是等死,是尽量让敌人死得多一些,自己死得少一些。
“我能做什么?”石云天问。
梁参谋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黄老师说你从北边一路打过来,打过鬼子,炸过军火,搞过情报,我需要有人去北边看看,不是远远看一眼,是走近了看,鬼子多少人,什么番号,炮在哪儿,指挥部在哪儿。”
“我去。”石云天说。
梁参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画着几条弯弯曲曲的路线,用红蓝铅笔标了几个地名。
“这是从桂林到全州的路线图,走小路,别走大路。到了全州别进城,城外有几个村子,难民多,混在里头不显眼,看完就回来,别恋战。”
石云天把纸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几个人?”
“我一个人。”
“不行。”梁参谋摇头,“你一个人万一出了事,连报信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人多了容易被发现。”石云天站起来,“我一个人够了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片刻。
黄文轩看着梁参谋,梁参谋看着石云天,谁都没说话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今天。”
石云天走到门口,又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梁参谋,如果我在北边出了事,别派人来找我。”
梁参谋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找到了也来不及了。”石云天推开门,走进午后的阳光里,门在身后关上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黄文轩站在窗边,望着石云天走出校门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“这孩子,跟他那个兄弟一样,倔。”
梁参谋把地图卷起来,塞进抽屉里。
“不是倔,是不想连累别人。”
桂林城北的街道上,石云天走得不快不慢,步子很稳。
街边的米粉摊还在冒热气,卖甘蔗的还在吆喝,孩子还在巷口追逐打闹,一切如常,像战争从未逼近。
但石云天知道,风已经起了,雨快来了。
他加快脚步,往旅馆走去。
包袱要收拾,刀要磨,地图要记在脑子里,然后——北上,全州。
小黑从旅馆门口迎出来,摇着尾巴,仰着头看他。
石云天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脑袋。
“这次不能带你。”
小黑歪着脑袋,像是在问“为什么”。
石云天没有解释,站起来走进屋里。
身后,桂林的天空压着厚厚的云层,太阳被遮住了,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凉意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不是硝烟,是硝烟到来之前,空气被挤压的那种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