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云天站在大屿山岸边的礁石上,望着对岸。
海面上漂着烧焦的谷壳,被浪推上岸,在脚边堆成细细的一圈黑线。
王小虎蹲在礁石下面,把断水刀横在膝盖上擦。
小黑趴在他脚边,舔着被海水打湿的爪子。
“云天哥,咱们真要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香港的事办完了?”
石云天望着对岸那片被浓烟笼罩的天际线。
金先生跑路了,据点空了,电话打不通,人找不着。
鬼子那边乱成一锅粥,指挥所塌了,物资处炸了,粮仓被扒了个大洞,粮食流了一地。
他想起初到香港时看见的那些画面——墙角蜷缩的小女孩,手里攥着观音土的老人,粥摊老板说“海水红了三天”。
那些画面他忘不了,但该做的事做完了,该还的账还了。
“办完了。”他说。
当天下午,石云天去和蔡国梁、陈达明辞行。
竹棚里还是那盏油灯,火苗在穿堂风里晃。
蔡国梁蹲在桌边,用炭笔在地图上标着什么,见他进来,把笔放下。
“决定了?”
“决定了。”石云天在对面蹲下来,
“澳门那边还有两个兄弟在等我。”
陈达明从竹棚外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,递给他。
“吃了再走。”
石云天接过碗,粥还烫着,米粒稀稀拉拉地沉在碗底。
他喝了一口,是咸的,和香港码头上那个粥摊老板端给他的一模一样。
“粮仓的事,多谢。”蔡国梁伸出手。
石云天握住那只手。
手掌粗糙,指节粗大,是握枪握出来的。
“后会有期。”蔡国梁说。
石云天没接话,松开手,转身走出竹棚。
王小虎抱着小黑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。
竹棚门口,蔡国梁还站在那儿,腰杆挺得笔直。
陈达明站在他旁边,圆框眼镜反着天光,看不清眼神。
“云天哥,他们还在看咱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回头了?”
“不回了。”
偷渡的小渔船在夜色里驶离大屿山,船老大是港九大队的人,收了蔡国梁的条子,不要钱。
海面上没有月亮,只有远处鬼子军舰的探照灯在扫。
石云天靠在船尾,把汉环刀横在膝盖上,望着大屿山的方向。
山影越来越小,最后融进黑暗里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王小虎抱着小黑坐在船舱里,小黑晕船,把脑袋埋在他臂弯里,一动不动。
“云天哥,小健他们会不会已经不在澳门了?”
“会在。”石云天说,“他答应过等我。”
与此同时,澳门。
马小健站在灰楼窗前,窗帘掀开一条缝,望着楼下那条窄巷。
李妞蹲在床边擦双鞭,宋春琳坐在角落里组装承影弓。
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弓弦绷紧的嗡嗡声。
曾敏从门口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小纸条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马先生,梁老师让我送来的。”她把纸条递过去,“雷昌盛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马小健接过纸条,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梁鸿达的笔迹——“码头西侧,明晚,军火交易,买家是日本人。”
“日本人?”李妞放下双鞭,站起来,“雷昌盛不是一直跟日本人做生意吗?”
“不一样。”马小健把纸条凑到油灯上,看着火苗舔上来,烧成灰,“以前是雷昌盛卖给日本人,这次是日本人卖给雷昌盛。”
宋春琳的手指在弓弦上停了一下。
“卖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马小健把灰烬吹散,“但能让雷昌盛亲自到码头接的货,不是普通的枪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李妞把双鞭缠回腰间,拍了拍。
“那咱们去码头盯着?”
“不盯。”马小健走回窗边,把窗帘重新掀开一条缝,“梁老师给了另一件差事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条,展开。
上面是曾敏的字迹,写得歪歪扭扭,像是匆忙间记下的——“治安警察局,施利华,明晚不在岗,他的办公室,保险柜,雷昌盛的行贿记录。”
“梁老师的意思是,趁雷昌盛在码头接货,注意力全在那边,让我去警察局,把那份名单拿出来。”
李妞愣住了。
“警察局?那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
“施利华把值班表调了,明晚他手下的人都不在那一层楼。”马小健把纸条叠好,塞进怀里,“窗口期只有半个时辰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