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只是揉揉太阳穴。可此刻他额角青筋微凸,呼吸沉得发颤,扣在她颈后的手指骨节泛白,仿佛正死死拽着悬崖边最后一根藤蔓。“陈远?”她声音发紧,手指试探着碰他冰凉的耳垂,“是不是伤到骨头了?”他摇摇头,想扯出个安抚的笑,嘴角刚扬起就牵动下颌肌肉,反而拧出一丝痛楚。宋嘉年突然伸手,用力捏住他两边脸颊,强迫他直视自己眼睛:“不许装没事。现在,立刻,告诉我疼不疼。”风忽然停了。松花江畔的喧闹声潮水般退去,世界只剩下他骤然放大的瞳孔,和她指尖传来的、近乎灼烫的温度。陈远怔了一瞬,终于卸下所有伪装,轻轻点了下头。宋嘉年二话不说,解下自己围巾一圈圈缠上他左膝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。她甚至没让他帮忙,单膝跪在冰面上,把围巾两端打了个死结,指尖擦过他裤管时,能清晰摸到膝盖骨下方那处微微肿起的硬块。“走,去医院。”她站起身,伸手去搀他胳膊。陈远却按住她手腕:“小伤,不用跑医院。”“小伤?”她眼圈忽然红了,声音却异常平稳,“你刚才摔下去时,左腿根本没敢着地——那是本能反应。陈远,我不是傻子。”他愣住。她忽然弯腰,双手卡进他腋下,使出全身力气往上抬:“起来!我背你!”“宋嘉——”“别废话!”她梗着脖子,马尾辫随着动作甩到胸前,“你上次发烧39度还帮我修电脑,我还没谢你呢!现在换我扛你!”陈远看着她绷紧的下颌线,看着她冻得通红却执意不肯松开的手,忽然想起初四晚上,她躺在他腿上吃草莓冰激凌,奶油沾在嘴角,眼睛亮晶晶地说:“陈远,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?连冰糖葫芦都要你教怎么咬?”那时他怎么回答的?哦,他说:“不笨。只是有人舍不得让你摔。”此刻他喉头滚了滚,终于不再抗拒,借着她手臂的力量缓缓起身。左膝传来一阵钝痛,可当她脊背贴上他胸口,当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承载起他全部重量,那点疼痛竟奇异地淡了下去。她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呼出的白气拂过他手背。路过卖糖葫芦的摊位时,她忽然停下:“老板,两根糖葫芦,要山楂的。”“姑娘,这根不是刚买过?”“嗯。”她把其中一根递到陈远嘴边,糖衣在阳光下折射出琥珀色光芒,“这次,我喂你。”陈远垂眸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指尖,忽然抬手,用自己围巾把她两只耳朵严严实实裹住。粗粝的羊绒摩擦着她耳廓,带着他掌心的温度。“张嘴。”她乖乖张开唇,他小心把糖葫芦送到她齿间。山楂裹着厚厚糖衣,酸得她眯起眼,却固执地含住不松口,任那股尖锐的酸意在舌尖炸开,一直蔓延到心口最软的地方。陈远看着她眼尾沁出的生理泪水,忽然伸手,拇指轻轻擦过她下眼睑。“以后别摔了。”她含着糖葫芦,含糊不清地答:“那你得一直扶着我。”“好。”“就算我胖成球,走路像企鹅,你也得扶着。”“扶着。”“就算我老了,牙齿掉光,只能拄拐杖,你也得扶着。”他笑了,声音低沉温和,像松花江春汛时第一道融化的冰层:“扶着。拄拐杖就扶拐杖,坐轮椅就推轮椅——宋嘉年,这辈子,我扶你。”她终于松开糖葫芦,仰起脸,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她没说话,只是踮起脚,把额头抵在他下颌线上,轻轻蹭了蹭。糖衣融化在唇齿间,酸涩之后,是漫长回甘。江风再起,卷起她围巾一角,也卷走他最后一丝隐忍的痛楚。陈远望着远处冰封的江面,忽然开口:“其实……我小时候在这儿摔断过腿。”宋嘉年一怔,仰头看他。“七岁,跟着我爸滑冰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他教我蹬冰,我太急,摔进冰窟窿边上。膝盖撞在浮冰棱角上,当时就肿得馒头大。我爸背我回去,走了三公里,中途换了三次姿势,最后把我架在脖子上,自己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窝里……”宋嘉年安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绞紧他围巾。“后来每次经过这儿,他都会指着江面说:‘小远,记住,冰再滑,人心不能滑。’”陈远顿了顿,低头看她,“今天,我不想滑。”她眼眶一下子红了,却用力点头,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:“那以后,我给你当冰爪。”“什么?”“登山鞋底下那种!专防滑的!”她抬起头,眼睛亮得惊人,睫毛上泪珠未干,笑容却灿烂得像破云而出的朝阳,“我查过了,东北产的冰爪最好,明早我就下单!”陈远终于笑出声,抬手捏了捏她冻得微红的鼻尖:“好。不过现在——”他忽然弯腰,一手穿过她膝弯,一手稳稳托住她后背,“得先送我们家冰爪去喝碗热乎的豆腐脑。”宋嘉年猝不及防被他打横抱起,惊呼一声搂住他脖子,脸颊蹭着他围巾柔软的绒毛:“放我下来!我自己能走!”“能走也不放。”他迈开长腿,稳稳踏上归途,声音融在江风里,温柔而笃定,“宋嘉年,你摔一万次,我都接着。”她把脸埋进他胸口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像听着松花江深处永不停歇的潮声。围巾边缘沾着细雪,糖葫芦的甜香混着江风清冽的气息,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。远处,防洪纪念塔的轮廓在冬日晴空下渐渐清晰,而他们身后,冰面蜿蜒的足迹之上,新雪正悄然覆盖旧痕——仿佛时光本身,也正以最温柔的方式,将两个名字,一笔一划,刻进同一片北国的辽阔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