丝惨淡笑意：“贾信是我三十年前在顿丘收的部曲……他至今不知，那年我放走的逃奴，是他亲弟。他更不知，我替他遮掩的，不止一桩命案。”他顿了顿，血从唇角蜿蜒而下：“贾信若焚舟，孟津、平阴、巩县三处浮桥尽毁，蜀军粮道断绝，半月之内，魏延纵有十万雄兵，亦将困于洛水之南……此乃我桓脩，最后一件未做完的事。”话音落时，他身体猛地一僵，青冥剑嗡鸣骤止。亲军督扑上前扶住他，触手冰凉。桓脩双眼圆睁，瞳孔却已失焦，目光越过所有人头顶，直直投向东方——那里，浓雾边缘正透出一线微光，淡青如刃，割开混沌。天，要亮了。洛阳城内，忽有钟声自白马寺方向悠悠传来，一声，两声，三声……非是报晓，乃是丧钟。僧人不知何故击钟，却恰在此刻，与桓脩断气之时，严丝合缝。与此同时，金墉城头。陈群拄杖立于箭垛之后，须发皆白，手中竹杖顶端赫然插着一支断箭——箭羽染血，箭镞竟是纯金所铸，雕作螭首状。他身旁，羊衜默默解下腰间玉珏，轻轻放在陈群杖头。玉珏背面，阴刻二字：“魏统”。崔林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哑如铁器刮地：“司空，昨夜东市大火，烧了七家粮铺。火起之时，有百姓见数辆牛车驶出南门，车上盖着青布，布下隆起如人形。”陈群不语，只将竹杖往地上一顿。杖底暗簧弹开，露出半截青铜虎符——虎目嵌赤金，赫然是桓脩私铸的“镇洛军印”副符。“传令各坊里正，”陈群终于开口，声如古井无波，“即日起，洛阳十门，但凡有持金螭箭、青布车者，格杀勿论。若有妇孺持此符求援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缓缓闭目，“……放行，赠粟三斗，帛一匹。”话音未落，忽听西北方鼓声大作，比先前更急、更烈、更绝望。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邙山方向烟尘蔽日，似有千军万马奔涌而来——却非蜀军，而是数万洛阳百姓，扶老携幼，手持锄耰、木棍、瓦罐，踏着晨雾奔向南门！为首者竟是太学博士郑默，素来清癯儒雅，此刻却赤着双足，袍袖撕裂，肩扛一杆残破的“汉”字大纛，旗杆断处血迹斑斑。他身后，数百太学生齐声高呼：“愿随桓公守城！愿随桓公赴死！”呼声未歇，南门内侧忽又传来震天号子——百余名工匠赤膊上阵，正合力拖拽一架巨弩！弩床以整株檀木削成，弓弦粗如儿臂，箭槽中所置非铁矢，而是一根丈二长的包铁枣木——箭簇削得锋利无比，箭杆缠满浸油麻布，末端悬着三枚引信铜铃。“此弩名‘破獍’！”领头匠人嘶吼，“桓公亲绘图样，命我等三月造就！专为射杀叛贼而设！”话音刚落，南门城楼轰然震动！但见城垛之后，数十壮汉同时点燃引信，三枚铜铃叮当乱响，火线嗤嗤蔓延……刹那间，巨弩咆哮，裹着烈焰的枣木巨箭破空而出，直射邙山方向！箭势如雷，所过之处，晨雾被硬生生劈开一道真空通道。箭锋掠过之处，数名正攀爬城墙的宿卫亲信尚未反应，已被贯穿胸腹，钉在女墙之上，如穿糖葫芦。然而，那支巨箭并未坠地。它带着呼啸余音，越过邙山，越过洛水，越过蜀军连绵营寨，最终——深深没入魏延中军大帐前的旗杆之中！旗杆应声而断，大纛轰然倒地。帐中魏延霍然起身，手按剑柄，面色阴沉如铁。帐外亲兵欲拔刀，却被他抬手制止。他缓步踱至帐口，拾起半截断旗，指尖抚过旗面“汉”字裂痕，忽然冷笑一声：“好个桓元让……临死还要钉我一根刺。”他转身召来参军费祎，低声吩咐：“传令三军，即刻停止攻城。命工曹速造浮桥三座，务于五日内贯通洛水。另……派快马急报丞相，就说——”魏延顿了顿，目光投向洛阳南门方向，那里，浓雾正被初升朝阳一寸寸驱散，露出城楼一角残破的飞檐，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，叮咚，叮咚，如泣如诉。“就说，桓元让已死。洛阳，不攻自破。”洛阳城内，此时却悄然响起另一种声音。不是鼓，不是钟，不是哭嚎。是织机声。东市深处，数十家织坊同时开动，梭子往来如飞。她们织的不是锦缎，而是白幡。素绢如雪，针脚细密，每幅白幡中央，皆用靛青墨汁写着一个斗大“魏”字——非是篆隶，而是孩童初学的楷体，稚拙却端正，仿佛出自曹馥之手。更奇的是，白幡背面，竟以金线暗绣一行小字：“魏虽亡，道不灭。”日头升至中天，雾散尽。洛阳南门城楼上，桓脩尸身已由亲军督亲自收敛，覆以素帛，横陈于箭垛之后。他左手仍紧扣青冥剑柄，右手垂落，掌心向上，仿佛仍在接引什么。风过处，一面白幡自城楼飘落，掠过他面颊，拂过他凝固的睫毛，最后，轻轻覆盖在他胸前那道致命伤口之上。白幡背面，金线绣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：“天下可无洪，不可无魏。”城下洛水奔流不息，载着浮尸与落花，向东而去。水波荡漾间，隐约可见几尾银鳞小鱼，正逆流而上，奋力摆尾，撞向水中一块半露的青石——石上苔痕斑驳，依稀可辨“魏”字残迹，深深刻入石髓，千年不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