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。烛火噼啪一爆，爆出一朵细小金花。“伯约。”丞相忽问，“你可知为何我独许你率飞军夜袭？”姜维垂眸：“因维少时随父守天水，常攀祁山绝壁采药疗疫，识藤性、辨岩理、知风候。且飞军旧部多出自南中，习山林、擅腾挪、耐饥渴，较之北地士卒，更谙此道。”“这只是其一。”丞相摇头，“其二，是你心中无惧。”姜维默然。丞相望着他，目光如古井深潭：“你父姜冏战殁于羌乱，尸骨无存。你十四岁入郡学，手不释卷，却从不读《孝经》。有人讥你薄情，我却知你恨不能早生十年，提三尺剑，雪家国之耻。你眼中无惧，因你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——这般人，才敢赴绝境，才肯信微光。”姜维喉结微动，终于抬眼，声音低沉却稳：“丞相明鉴。维非不怕死，只是怕死得无用。”丞相颔首，取过案头一方铜印，递予姜维：“此印乃我亲铸，印文‘汉丞相府飞军节度’八字。今授于你，非为加衔，乃为托付。今夜若成，七郝昭便是我军北进第一阶；若败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未言败后如何，只将印塞入姜维掌中：“你自去。”姜维双手捧印，重重一拜，转身出帐。帐外，朔风正烈。他抬头望去，见南天星斗凛冽，北斗勺柄直指北方。而就在那七星之下，哑雀坳的方向，几缕极淡的青烟正悄然升腾——那是先遣斥候点燃的讯号，表示崖壁路径已清，古藤犹韧，夜露未重。他快步走向校场。飞军将士早已整装待发。五百人皆着黑褐短甲，腰悬短刀，背负钩索，腿绑皮缚，面上涂着锅灰与赭石混成的迷彩。人人默然，唯闻甲叶轻响、刀鞘磕碰之声。当姜维身影出现，五百双眼睛齐刷刷望来，目光灼灼，竟比营中篝火更烫。“今夜。”姜维立于高台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，“我们不为夺城，不为斩将，只为撕开一道口子。”他举起手中铜印，在火把映照下泛出幽光：“此印所向，便是生路。”“喏——！”五百人齐吼，声如裂帛，震得枝头宿鸟扑棱棱惊飞。与此同时，五庄关上，魏军校尉王琰正倚着女墙打盹。他昨夜值守到丑时，刚换下岗来，肚中酒气未散，眼皮沉得抬不起。身旁两名士卒蹲在墙根掷骰子，笑骂声压得极低。谁也没注意，东南角瞭望塔阴影里，一只夜枭扑棱着翅膀飞走，翅尖掠过塔檐铜铃，却未发出半点声响。更深露重，三更将尽。哑雀坳下，三百黑影已如墨汁滴入清水，无声渗入崖壁阴影。姜维身先士卒，左手扣住一根古藤，右足蹬住岩缝凸起，整个人如壁虎般贴紧石面。身后绳索缓缓放落，第二人随即跟进。钩索咬入岩缝，云梯搭上断崖边缘，第三梯队开始攀援。突然——“嗤啦！”一声极细微的撕裂声响起。姜维心头一紧，抬头望去，只见头顶三丈处，一段古藤竟从中崩断！碎屑簌簌落下，砸在他眉骨上，刺痛钻心。他屏住呼吸，不敢动弹分毫。上方，一名飞军士卒已踩上断藤残端，身形猛地一晃，右足在岩壁上猛蹬，借势跃向左侧另一处藤蔓——千钧一发之际，钩索“铮”地咬入石缝，稳住身形。底下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。姜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左手悄然摸向腰间短刀。若再有闪失，便只能挥刀斩藤，以坠势换时间，拼一线生机。然而老天终究未绝此路。寅时一刻，姜维左足踏上七郝昭南墙哨楼平台。他伏身不动，侧耳倾听——楼内鼾声如雷，两盏油灯将熄未熄，灯芯噼啪作响。两名魏军巡卒横卧在地，怀里还抱着长矛，矛尖朝天，毫无防备。姜维招手，身后士卒鱼贯而入，动作迅捷如狸猫。有人割断号炮引信，有人卸下敌旗，有人撬开南门门闩。整个过程未发一语，未亮一火，唯有刀鞘轻碰石阶的闷响，如心跳般规律。寅时三刻，南门洞开。姜维立于门楼之上，亲手点燃第一支号炮。“轰——！”赤红焰光冲天而起，在墨蓝天幕上炸开一朵硕大牡丹。火光映亮他染血的甲胄，也映亮他身后五百张年轻而肃杀的脸。五里外，陈式部鼓声骤然暴起，如雷霆滚过原野；三里外，吴懿、宗预率军如潮水般涌向七郝昭东、西两门；禁沟西麓，冯虎部伏兵四起，截断所有北逃小径。七郝昭，这座扼守麟趾南塬咽喉的要塞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，轰然崩塌。城内魏军尚未睡醒，便见火光遍地、杀声震天。有人赤膊提刀冲出营房，迎面撞上飞军短刃；有人欲点烽火求援，火种未燃已被弩箭钉死在台上；更有甚者，见汉军甲胄鲜明、阵列森然，竟跪地叩首，高呼“愿降”。郝昭闻变，披甲不及，仅率亲兵百人冲出帅帐，欲夺南门。然甫至街心，忽见前方火把如龙，姜维横刀立马，身后五百飞军齐声高呼：“汉！汉！汉！”声浪滚滚，竟压过满城喧嚣。郝昭仰天长叹，手中长枪颓然坠地：“天亡我也！”他不降，不逃，不战，只解甲卸胄，整衣端坐于街心青石之上，闭目待死。姜维策马上前，翻身下马，解下自己披风，轻轻覆于郝昭肩头：“郝将军忠勇，天下共知。今非战之罪，实天时地利尽失耳。请随我入营，丞相有言：‘得郝昭，胜得潼关半壁。’”郝昭睁眼，目光如电：“丞相何在？”“已在五庄关外，亲擂战鼓。”郝昭默然良久，终于缓缓起身，拾起长枪，枪尖点地，深深一揖：“愿为前驱。”此时东方微明，晨雾渐起，如乳如纱，温柔笼罩整片麟趾塬。雾霭深处，七郝昭残破的旌旗委顿于地，而一面崭新的“汉”字大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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