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死攥着那几根麦秆……他们攥的是粮?还是命?”胡翊沉默一瞬,忽然道:“岳丈,您还记得龙门山巅,您说北邙山‘只堪葬王侯,不可守江山’么?”朱元璋一怔。胡翊目光扫过刘基,扫过李文忠,最后落回朱元璋脸上,一字一顿:“可岳丈,您再想想——若今日大明的江山,真要埋人,该埋谁?”满屋寂然。朱元璋瞳孔骤然一缩。胡翊却不给他喘息之机,往前半步,声音陡然拔高,却无半分激越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:“埋的不是王侯!是活人!是那些攥着麦秆不肯撒手的老农!是潼关外拖着破车还要往西走的流民!是蓝关底下,在废墟里刨出半袋陈粟、跪在泥里磕头谢天的孤儿寡妇!”他袖中那只攥着玉珏的手,青筋微微凸起:“您说咱手里只有一把刀。可这把刀,若只知劈山斩水,却不知护住这些人手里的麦秆——那刀再利,劈开的也不是江山,是坟头!”朱元璋身形晃了一下。他没发火。没拍案。甚至没瞪眼。只是猛地转身,一把抓起案头那方沉甸甸的紫檀镇纸,“砰”一声砸在窗棂上——不是泄愤,倒像是要把自己钉在那里,免得身子软下去。窗外,一缕夜风钻入,吹得那叠素描哗啦轻响。朱元璋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血丝密布,却异常清明。“保儿。”他忽然唤道。李文忠立刻出列:“义父!”“你明日一早,亲自带五百骑兵,沿渭水北岸,给我查——查清楚沿岸还有多少能耕的熟田,查清楚还有多少没登记的隐户逃丁,查清楚各卫所军屯,今年实收粮多少,虚报多少!”朱元璋语速极快,字字如钉,“一亩一亩地查,一人一人数,一石一石地称!三日后,我要看到实册!”李文忠凛然领命。朱元璋又看向朱樉:“樉儿。”“儿臣在!”“你即刻回凤阳,调工部、户部老吏二十人,带上全副舆图、历朝河工档案、近三十年雨雪水文折子,给我扎在潼关!不是看,是算!给我算出三门峡最险那段,若用炸药开山、用铁链拉纤、用绞盘转运,究竟要多少斤火药,多少条铁链,多少个绞盘,多少个码头,多少个工人,多少年工期!不准估,不准蒙,给我一个准数!”朱樉面色一肃,重重叩首:“儿臣遵旨!”朱元璋最后看向刘基,目光复杂难言:“伯温先生……你方才说‘水脉、血脉、心脉’,咱想了一宿,觉得你还漏了一脉。”刘基垂首:“臣愚钝,请陛下明示。”朱元璋深深吸了一口气,目光如炬,扫过屋中每一张面孔,最终落在胡翊身上,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种开天辟地般的决断:“还有一脉,叫‘骨脉’。”他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重重一点自己的胸膛:“这骨脉,不在黄河,不在关中,不在洛阳——就在这儿!在咱这颗心里!在你们所有人的心里!”“定都之事,不急在明日,不争在图纸,而在咱这一颗心,能不能装得下那几根麦秆,能不能扛得住三十年风雨,能不能……让那几星灯火,一年比一年亮,一年比一年密!”他猛地转身,大步走向案前,抓起朱笔,饱蘸浓墨,却并不落于奏疏,而是挥毫于墙上一幅早已褪色的《关中形胜图》——笔锋如剑,自函谷关起,一路向西,穿过潼关、华阴、临潼,直抵长安旧城,却未在城墙处收笔,反而奋力向上,冲破图卷顶端那道象征天穹的朱砂云纹,继而向左一折,如龙抬头,斜斜刺入图右空白之处!那里,原本只有一片苍茫留白。墨迹淋漓,赫然两个大字:“南京。”朱元璋掷笔,墨珠四溅。他不再看任何人,只背负双手,立于窗前,望着窗外那几星微弱却执拗的灯火,声音平静得令人心颤:“咱,回南京。”“不是放弃关中,也不是舍弃洛阳。”“是先回南京,把那几根麦秆,一根一根,亲手种进地里。”“把那几星灯火,一盏一盏,亲手擦亮。”“等哪天,咱再踏进潼关,看见的不是白骨,是新犁的田垄;再登临长安,听见的不是鸦噪,是学堂的书声;再望三门峡,不是畏其凶险,而是叹其壮美——”他顿了顿,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、极冷、却又极热的笑意:“那时候,咱再谈定都。”夜风骤起,吹得窗纸猎猎作响,也吹得墙上那幅《关中形胜图》微微震颤——墨迹未干的“南京”二字,在昏黄烛光下,竟似有金芒隐隐流动。胡翊垂眸,终于松开了袖中那只攥得发白的手。掌心玉珏温润依旧,而那“守正”二字,此刻触手生温。他抬眼,望向窗外。东方天际,一线微光,正悄然刺破浓墨般的夜色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