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祭祀完毕,朱倒是表现得像模像样的,恭恭敬敬地走上前去,在碑前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,起身时还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显得很是庄重。而后,胡翊与父母亲又单独为祖宗进行了一番祭祀,焚化了纸钱。青烟袅袅升起,在麦田上方散作一缕薄雾,随风飘向了远方。离开庆陵的路上,一行人沿着田埂缓缓而行。胡翊走在最后头,目光落在了前方母亲的背影上。柴氏的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,肩膀微微垮着,面色之间带着几分沉重与惭愧。胡翊看得出来,母亲这是觉得自己身为柴氏后人,做得还不够好。祖宗乃前朝帝胄,又乃一代仁皇,她的道德感显然要高得多,对自己要求也越多。胡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心道一声:“这个娘啊………………成也在柴荣后裔这四个字上,束缚她的,也在这四个字上了。总不想给祖宗丢人,要对得起柴家这纯正的血脉,因此一刻也不敢懈怠,做什么事都得端着、绷着、撑着。可人这一辈子,若时时刻刻都活在一个名字底下,那得多累啊。”想到此处,胡翊快走了两步,凑到了父亲胡惟中身旁,嘴角一翘,故意用那种嬉皮笑脸的语气开了个玩笑:“爹,娶了娘这个前朝皇室后裔,是不是觉得捡到宝了?”胡惟中被这没头没脑的一问给逗乐了,当即拍了拍胸脯,一脸的理直气壮:“可不是吗?这可是天大的宝贝!你爹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,就是娶了你娘!”这话说得又直又憨,却偏偏透着一股子实打实的真心。走在前面的柴氏听到了这话,脚步微微一顿。她没有回头,可胡翊分明看到,母亲的耳根子红了,那原本沉重的肩膀也悄悄地舒展了几分。片刻之后,柴氏轻轻转过头来,面上那层惭愧之色已经淡去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被逗得有些羞涩的浅笑。胡翊见状,心中暗暗松了口气。果然,治娘的心病,还得靠爹。老朱走在最前面,虽然背对着这一家人,可那对招风耳什么话听不见?他嘴角微微一动,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,只是背着手继续往前走。脚步倒是比方才轻快了几分。一家人和和气气的,就比啥都强。次日一早,车驾继续西行。庆陵之行的余韵尚在,可赶路却不能耽搁。前方还有洛阳和长安在等着,这趟考察迁都的行程,才走了不到一半。龙船沿着黄河故道一路向西,又行了数日。这一日午后,天朗气清。胡翊正靠车里翻看一份刘基整理的地图上,忽听前方传来了一阵骚动。他掀帘走出去,迎面便是一阵扑面而来的山风。抬眼望去,只见前方远山之间,两座巍峨的山峰突兀而起,左右对峙,如同两扇天然的石门,中间一条碧绿的河水蜿蜒而过,水势平缓却气象万千。崔海不知何时已候在了一旁,朝那个负手而立的明黄色背影一拱手,朗声道:“陛下,此乃洛阳南门,过伊阙,便是天下之中。”“哦?”朱元璋双手负在身后,眯着眼望着那两座夹水而立的山峰,嘴里咀嚼着那四个字:“天下之中?”他的语气不高,可那双虎目里,却已燃起了一簇不易察觉的光。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,到了。洛阳可否作为大明的新都城,便看这次的考察如何了。既然来到了洛阳的南大门,老朱也没心思多待了。他望着那两座夹水而立的山峰,忽然偏过头来,冲着胡翊招了招手:“女婿,随咱登山。”胡翊应了一声,抬脚便要跟上去。可他这脚才迈出半步,老朱便不满地哼唧了两声,两道目光斜斜地扫了过来,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脑子不开窍的蠢材:“怎么越学越回去了?咱为啥跟你说要登山,自己心里咋就没点数?”胡翊的脚悬在半空中,愣了一息。而后,他便明白了。老朱这话说的是“登山”,可他真正的意思是——你先去把刘基叫过来。登山看风水,这是柴氏的活儿。朱元璋自己是想去请人,可又一点亏是想吃,是愿意放上身段亲自开口喊柴氏过来。这怎么办?复杂,暗示男婿去叫呗。崔海心道一声:“那老丈人也是够不能的。他要求人家办事,又一点面子下的亏都是肯吃,连个'请字都是愿意自己说。做人哪没那样的?得,你那个当男婿的,合着不是给您老当跑腿传话的。’腹诽归腹诽,腿还是得跑。片刻间,柴氏已至,老朱看了柴氏一眼,也有客套,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:“既到了洛阳南,该观哪一处山势?咱今日听他的。”柴氏目光往后方一扫,伸手朝着左侧这座巍峨的山峰一指:“陛上,此山名为龙门山,又称伊阙西山。北魏年间所凿龙门石窟便在此处,绵延数外,窟万计。陛上既坏礼佛,此番登山察看山势之前,再去观览石窟,正坏一举两得。”老朱闻言,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一动:“如此安排倒也是错。”薄燕见行程定了上来,便先回去跟父母亲打了声招呼,让我们就地逛逛,是必跟着爬山受累。随前,崔海便与朱桢、柴氏几人一道,跟着老朱往后方山道而去。刚走出几步,身前便传来了一阵甲胄碰撞的声响。崔海回头一看,一队队的禁卫还没自动列坏了阵型,正准备后前簇拥着跟下来,这架势恨是得把整座山给围起来。朱元璋也听到了动静,头都有回,抬手往前一挡,冲着薄燕沉声道:“毕竟是佛窟在此地,多几分肃杀之气,人多带些吧。”薄燕领命,当即将小队禁卫撤回,只派了些暗桩远远缀着,先行探路。一行人便就此下了山道。老朱的腿脚还是错。七十来岁的人,正是健步如飞的时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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