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知远看着她画在板上的流程图,眉头微微皱起。他在思考,不是在否定。
“快速成分检测用什么方法?”他又问。
“x射线荧光光谱。”林乔说完之后顿了一下,因为她意识到以这个世界当前的技术水平,手持式xRF分析仪的普及率并不高,“我知道这个设备价格不便宜,但如果只在进料端搞一台,成本还是可以接受的。或者也可以考虑近红外光谱技术,成本更低一些,但精度会差一点。”
宋知远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看了她几秒。
“你本科是市场营销专业?”他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相信。
“是。”林乔坦然承认,“但我自学的比较多。大学时期我对材料学就挺感兴趣的,看了不少相关的书和论文。”
这是一个精心斟酌过的谎言。林乔对自己的定位设定是“聪明但被耽误了的富二代”,大学时期本该好好学习却把时间花在玩乐上了,但骨子里是有天赋的,一旦认真起来就能很快捡起来。这种人设在学术圈并不少见,很多教授都遇到过类似的学生——这类学生通常潜力很大,但也容易半途而废。
宋知远拿起桌上的报名申请表又看了一遍,目光在“毕业院校”和“工作单位”两栏之间来回扫了几下。
“你现在在林氏建材工作?”他问。
“是的,我父亲的公司。”林乔没有隐瞒,“主营建筑材料的销售和配送。我想读材料学在职研,一方面是想系统地学习专业知识,另一方面也是想学以致用,帮家里把业务做得更规范一些。”
宋知远放下申请表,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。
“你写的那个思路,虽然方向是对的,但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在林乔画的流程图旁边添了一行字——热重分析。
“矿渣的玻璃体含量是影响活性的关键指标,而在线混合虽然可以稳定化学成分,但无法稳定玻璃体含量。”他转过身看着林乔,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,“你这个问题怎么解?”
林乔低头看着白板上那行字,沉默了几秒。
宋知远说的没错。她确实忽略了这一点。她在写那封邮件的时候过于关注化学成分的均化,而忘了矿渣的胶凝活性更多取决于其微观结构——也就是玻璃体的含量和分布。不同类型的矿渣,玻璃体含量可以从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九十不等,这个差异不是简单的在线混合能解决的。
“我目前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。”林乔坦率地承认,“但如果非要选一个方向的话,我会考虑在研磨过程中加入少量的化学激发剂,比如硫酸钠或者氢氧化钠,通过碱性环境来调控矿渣的水化活性。当然这个方案的成本比较高,而且对配比的精准度要求极高,还需要大量的实验验证。”
宋知远看着她的眼睛,嘴角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。
他没有说“你很聪明”这种客套话,也没有说“你不适合搞科研”这种打击人的话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拿起桌上的一份表格,在上面签了字,然后递给她。
“拿这个去教务办手续。这学期的课你先跟着听,期末考核过了再正式注册。”
林乔双手接过那份表格,低头看了一眼宋知远签名的位置。字体很潦草,但该有的信息一个不少。
“谢谢宋老师。”她站起身,把表格小心地放进包里。
走出办公楼的时候,阳光已经变得炽热起来。林乔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深深地呼出一口气。系统007在她脑海里兴奋地转了个圈。
【宿主您太厉害了!那个问题答得真好,既展示了思考能力又没有不懂装懂!】
“宋知远这个人不好糊弄。”林乔快步走向校门口,一边走一边打开手机地图搜索附近最近的公交站,“他能在这个年纪当上教授和博导,靠的不是关系,是真本事。如果我刚才假装什么都知道,他会直接把我划进‘不靠谱’的名单里,以后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。”
【那宿主觉得他对你的印象怎么样?】
“及格了。”林乔在公交站前停下来,看了看站牌上的线路信息,“他不会因为我提前做了功课就对我另眼相看,顶多觉得这个学生还有点救。真正要让他认可我,得靠以后每一次课、每一次实验、每一次作业里拿出真东西来。”
等公交的时候她接了个电话,是林国栋打来的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。
“闺女,下午去鼎盛的采购会,你准备得怎么样了?方德明那个人不好应付,你需要爸做点什么?”
“爸,你就负责坐在我旁边撑场面就行。”林乔笑着说,“其他我来。”
挂了电话,公交车来了。她刷卡上车,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从包里拿出下午要用的资料又翻了一遍。三页纸的方案她已经改到了第五版,每一版都在细节上做了优化。昨晚她花了三个小时模拟方德明可能提出的各种刁钻问题,并逐一准备了回答思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