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份预算宣读完毕，堂中寂静便深一分。所有人心头都压着一块石头，张居正何时发作？在场的都是顶尖的人精，他们按照预算盘算，各项草案粗略合计，岁出比去年增近六成。张居正要如何应对这...朱时坤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接过那方用桐油浸过的木匣，掀开盖子。匣内石灰干燥洁白，衬得莽应龙的首级面色青灰、双目微阖，额角一道斜裂旧伤尚未愈合——那是十年前征伐阿瓦时被缅北山民冷箭所创，他亲自验看过军报，记得清清楚楚。沐昌佑蹲下身，用佩刀挑起首级下颌，左右细察耳后痣痕、左眉梢断处、颈项刀口切面之角度与深浅。半晌，他直起身，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薄纸，是钦天监去年按苏泽旨意所绘《东吁王族图谱》摹本，上面以朱砂点注各支嫡庶生辰、体貌特征、战伤记录。他指尖停在“莽应龙”三字旁一行小注上：“左眉断于戊寅年阿瓦之战，额有矢创，愈后微凹，颈肌厚实，断首处当见横纹三层”。他合上纸，抬眼看向朱时坤：“是真。刀口齐整，断颈肌理与图谱所载一致，连额上那道凹痕都对得上。”朱时坤颔首，却未接话，只将木匣轻轻推回案上，目光扫过帐角悬挂的铜漏——水已滴至申时三刻。窗外雨声渐密，檐角铁马叮咚作响，像极了昆明工部新铸的报时钟。“兰英波此人……”朱时坤终于开口，声音低而沉，“前日战报提过他。磨盘山溃败时，其右翼虽散，却未弃甲，亦未焚旗，反收拢残兵三百余，沿山脊南撤三十里，途中还击溃两股抢粮土司兵，夺回骡马四十七匹、粮袋一百二十三口。”沐昌佑一怔：“这……倒不像仓皇逃命之态。”“是仓皇，是盘算。”朱时坤踱至沙盘前，指尖点在瑞丽江西岸一处无名渡口，“他若真欲归顺，该遣使走官道驿路，持印信文书，由我军哨骑护送入境。可他偏选密林小径，亲率二百死士埋伏于此，又刻意不毁莽应龙尸身，反以石灰封存——这是要我们亲眼验明正身，更要我们知他非侥幸得手，而是蓄谋已久。”沐昌佑默然。帐内炭盆噼啪一响，火星迸出。“更妙的是，”朱时坤转过身，目光如刃，“他斩莽应龙，却不取其佩刀、印绶、虎符。匣中唯首级一枚，石灰之外，再无他物。连莽应龙贴身所戴的银佛吊坠都不曾摘下——那佛像腹中，原藏有东吁王室联络暹罗密使的蜡丸密信。他既知莽应龙贴身之物，便不可能不知此节。”沐昌佑呼吸一滞：“他……故意留着？”“正是。”朱时坤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笑意，“他要我们信他忠勇，却又不敢太忠勇。若搜尽莽应龙全身，便坐实了弑主夺权之实；若分毫不取，则显矫饰。如今这般——既立下定鼎之功，又留三分破绽，叫人疑他三分，又不得不信他七分。这分寸拿捏，比当年云南讲武堂考校‘临机决断’的卷子还准。”沐昌佑喉结滚动：“那……这请降之书，该如何批复？”朱时坤不答，反而问：“昌佑兄以为，东吁之乱，根在何处？”沐昌佑脱口而出：“诸部离心，王权虚悬，全赖莽应龙一人威压。今其身死，各土司、头人必争嗣位，自相攻伐。”“不错。”朱时坤点头，“可若莽应龙未死，只是重伤隐匿，诸部尚有一线指望，或拥其复出，或挟其号令；一旦首级传遍阿瓦、东吁，便是铁证如山，连最后这点念想也断了。兰英波献首，不是为求活命，是替整个缅甸，亲手钉下棺盖第一枚钉。”帐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，一名传令兵掀帘而入，单膝跪地：“禀两位参谋长！瑞丽江上游哨探急报：兰英波部昨夜突袭下游掸邦三寨，夺船十八艘，尽数焚毁！另擒获莽应龙旧部亲信二人，皆供称——兰英波已遣快马向阿瓦城内诸王子分送‘莽应龙遗诏’抄件，诏中言明‘大位当授长子莽纪岁’，并附有东吁王玺印模！”沐昌佑猛然抬头：“遗诏？他哪来的……”话音未落，朱时坤已冷笑出声：“自然是假的。可谁敢说它是假的？莽应龙长子莽纪岁今年才十一岁，乳臭未干，身边只有两个老宦官和三个奶妈。兰英波若真效忠于他，早该护送幼主突围；如今反伪造遗诏广散四方，分明是要借稚子之名，行割据之实——阿瓦城里那些王子、国舅、僧王、大臣，哪个不想扶植傀儡？可谁都怕别人先动手，谁都怕自己捧出的‘正统’被旁人戳穿。这诏书一出，诸王必然互疑，朝堂之上刀兵未动，暗地里鸩酒、火药、毒针早已备好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灼灼：“所以兰英波真正想要的，从来不是归国赦免。他是要我们承认——莽应龙已死，东吁王统已绝，而他兰英波，是唯一能收拾残局、稳住边境之人。”沐昌佑脸色发白：“他……是在逼我们立他为藩属？”“不。”朱时坤摇头，“是邀我们共治缅甸。”他走向案前，提起狼毫，在空白奏章上缓缓写下八个字：“伪诏可纳，伪王不立。”笔锋一顿，墨迹未干，又添四字：“授职安南，听调不听宣。”沐昌佑瞳孔骤缩：“安南？！他一个缅将，授安南何职？”“安南布政使司，下设‘缅务同知’一职。”朱时坤搁下笔，声音平静如古井，“秩正五品，专理滇缅边务、商旅稽查、土司贡赋。无兵权，无印信，但有权代朝廷勘验各部投诚文书，有权荐举土司子弟入昆明国子监肄业，有权会同云南镇守军巡查瑞丽江汛。”沐昌佑怔住：“这……这岂非架空黔国公府对边务的专断之权？”“正是。”朱时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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