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未召旁人,只命亲卫悄声去请姚广孝,独自一人在书房内,再次将那几卷海图尽数铺开。
麻纸之上,山川脉络清晰,海岸线蜿蜒精准,大西洋航道如银丝横贯东西,纽芬兰、格陵兰、加勒比诸岛星罗棋布,直布罗陀海峡、英吉利海峡标注分明,甚至连欧罗巴沿海几处尚未成形的天然良港、适宜停泊补给的隐秘小岛,都一一注明。
寻常航海图,能绘出百里航道已是难得,可这幅图,竟将半个地球的海路疆域,尽收眼底。
朱棣指尖抚过图上“卡斯蒂利亚”、“葡萄牙”、“英格兰”等字样,只觉掌心发烫。这般手笔,早已不是“通晓外情”四字可以形容,这是洞彻寰宇、掌控乾坤的眼界。
不多时,姚广孝身着素色僧袍,缓步走入书房。
他见满桌海图,先是合十一礼,随即俯身细细察看,越看越是心惊,原本波澜不惊的面容上,满是震愕。
这位智计通天、参透世事的黑衣军师,盯着舆图良久,竟久久未曾开口,只是不住捻须,眼中精光闪烁。
君臣二人就这般沉默相对,偌大的书房内,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姚广孝才缓缓直起身,轻轻叹了一声,打破了死寂:“王爷,老衲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山川舆图无数,却从未见过如此详尽、如此精准、如此……超乎凡俗的海图。此图一出,燕国水师便可直驱西洋,再无半分阻碍。”
朱棣点头,声音仍带着一丝未散的震撼:“炽儿说,此图是拷问红毛夷、整合情报所绘,本王初听只觉其能,如今细想,却处处透着蹊跷。”
姚广孝闻言,神色微微一沉,双手合十,低声禀报道:“王爷,老衲今日来,正是要与王爷说此事。负责与红毛夷沟通译审的两名文吏,方才向老衲复命了。”
“哦?有何收获?”朱棣随口问道。
“收获……微乎其微。”姚广孝苦笑摇头,“那些红毛夷言语生涩,与西域、南洋番语全然不同,双方沟通极难。时日太短,文吏仅能辨明些许吃喝、方位的粗浅词汇,连他们来自何方、部落多大,都问得模棱两可,更别说欧罗巴诸国邦交、疆域、军备,乃至完整的西洋航道、港口分布。他们根本拷问不出任何这般系统详尽的情报。”
一语落地,朱棣浑身猛地一震,原本撑在案几上的手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他猛地抬头看向姚广孝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,失声追问:“你说什么?毫无有用情报?那……那先前本王与诸王听闻的西洋局势,英法百年混战、神罗分裂割据、西葡热衷航海,还有眼前这横贯大洋、精准无比的海图,都是从何而来?!”
书房内瞬间死寂。
姚广孝垂着眼帘,双手合十,没有回答,只是保持沉默。
无需明说,答案已然昭然若揭。
所谓拷问红毛夷所得情报,不过是朱高炽为遮掩来历,随口编下的说辞。
那些颠覆认知的天下大势,那些万里之外的西洋格局,那条条直通欧罗巴的航道,根本不是来自俘虏,而是来自朱高炽自己。
朱棣怔怔地站在原地,一时竟有些失神。
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。
朱高炽自幼长于京师,读书习武,参与朝政,即便曾远征倭国、经略南洋,足迹也从未踏出过东亚海域。
他从未横渡大西洋,从未踏足欧罗巴,从未见过纽芬兰与格陵兰,更不可能有人为他绘制过这般惊世骇俗的寰宇全图。
可偏偏,他对万里之外的海疆地貌、邦国纷争了如指掌,对尚未发生的西洋扩张了如指掌,甚至连“大地是圆的”这般惊世骇俗、连饱学鸿儒都不敢妄言的论断,都早已笃定在心,一步步付诸实践,引领大明开疆拓土。
一个人,身居京师九重,却能洞悉寰宇全貌,预知百年变局,这究竟是何等本事?
朱棣望着眼前的海图,只觉心神翻涌,百思不得其解。
见朱棣失神沉吟,姚广孝再次轻轻一叹,声音低沉而郑重:“王爷,不必再深究缘由了。这世间芸芸众生,皆为学而知之,可总有极少数人,生而知之,天赋异禀,受天授奇慧,非寻常人可以揣度。”
“大将军王,便是这样的人。”
朱棣抬眼看向姚广孝,目中满是复杂。
姚广孝缓缓开口,细数过往,一桩桩一件件,清晰如昨:“王爷且回想,这些年,大将军王为大明所做之事,哪一件是凡夫俗子敢想、能为的?”
“早年远征倭国,一战而定东海,开辟东洋贸易航路,让大明丝绸瓷器远销海外,国库充盈,此前人不敢为。”
“随后经略南洋,横扫海盗,缔造马六甲商圈,掌控南洋航道,将万里海疆化为大明内湖,此前人不敢想。”
“更创承天宝钞与大明银元货币体系,一统天下财货,平定物价,通商利民,让国库与民生息,此前人不能及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