泛紫,茎秆中空,掐断会渗出乳白汁液,苦得人舌根发麻。大人说那是“命硬菜”,水里泡三天都不烂。“您当年……”“没保存下来。”张金霞叹了口气,“标本腐烂,种子失活。后来调去省农科院,课题转向高产,这东西就搁置了。”她目光灼灼,“但家志,山坑芥的基因,可能还在。它和云秀西兰花,同属芸薹属,染色体组型接近。如果能找回它的核心耐涝基因片段,导入云秀……”“就是给云秀,装上山坑芥的‘肺’。”陈家志接上,声音微颤。张金霞颔首:“对。不是替代,是叠加。高产优质不变,再加一道‘暴雨免疫’。”陈家志没说话,只把那叠泛黄的纸重新叠好,仔细装回信封。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没写完的句子。现在,笔尖有了落点。他掏出手机,拨通毛毅的电话:“毛经理,张北县基地,暂停所有西兰花轮作试验。立刻!马上!调集所有能调动的采样人员,带上GPS定位仪、土壤速测盒、便携式光合仪……去河北邢台,找当地农业局、种子站、甚至老农,查三十年前有没有种过一种紫色茎秆、中空、味极苦的野芥菜!找到任何线索,立刻拍照传我!费用不限!”挂了电话,他起身,走向窗边。窗外,城市高楼鳞次栉比,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。他忽然觉得,那些光,像无数把小刀,刮着皮肤。而脚下这片土地,却沉默得如同亘古的岩石,只把所有的暴雨、所有的苦、所有的韧,都默默吞下去,再长出新的绿。傍晚,李秀拎着保温桶来公司。推开虚掩的门,看见陈家志背对她站着,面前电脑屏幕幽幽亮着,映着他半张侧脸,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。保温桶搁在桌上,她没说话,只轻轻解开围裙带子,走到他身后,手指按上他紧绷的肩胛骨。“疼?”她问。“不疼。”他声音有点哑。“撒谎。”她指尖用力,指腹揉着那块僵硬的肌肉,“这儿,硬得像块生铁。”陈家志没躲,反而微微放松了些肩颈。李秀的手法很熟,一下一下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过了一会儿,她停下,从保温桶里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,汤色奶白,浮着几粒枸杞:“熬了三个钟头的木瓜炖鲫鱼,下火,补身子。”他低头喝了一口。汤很烫,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,胃里像揣进了一小团火。“今天没看飞机游艇?”她歪着头问。“看了。”他放下碗,“看了张金霞教授三十年前的手稿。”李秀眨眨眼:“哦……那比游艇值钱?”他抬眼,撞上她含笑的眼睛,忽然就笑了,不是苦笑,是真正松开了眉心的笑:“嗯。比游艇值钱一万倍。”她满意地点点头,拿起他桌上那本硬壳笔记本,随手翻开一页,念出上面的字:“……技术可以被抄,但场景无法复制。”她指尖点了点那行字,又抬眼看他,“所以,你打算怎么复制这场暴雨?”“不复制。”陈家志拿过笔记本,在那行字下方,重重写下新的句子:“要创造——比暴雨更狠的场景,逼出比山坑芥更韧的种。”笔尖划破纸背,发出沙沙的锐响,像春蚕啃食桑叶,又像新犁翻开黑土。窗外,华灯初上,整座城市在暮色里次第亮起,灯火如星河倾泻。而他的笔尖,正蘸着这人间烟火,一笔一划,刻下另一条奔涌不息的河——不是天上降下的,而是从泥土深处,自己长出来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