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能说什么呢?
真相早已赤条条地摊在众人眼前:棺椁里是沉冤十年的黑骨,阶下跪着亲手施毒的凶徒,而那只搅动风云、掀起十年血雨的幕后之手,最终指向了严蕃、严仕龙,乃至端坐在皇宫龙椅上的那个人。
手里的刀磨了十年,刃口卷了又开,恨了十年的魔头近在眼前,却忽然有人告诉你,你真正的仇人,从来不是那个你日夜磨刀相向的人,而是那座横亘天地、你连抬头仰望都不敢的皇权高山。
那一刻哪里是豁然开朗,是整个人一脚踏空,坠入了不见底的寒渊。
杨延朗立在人群之中,手中游龙枪死死杵着地面,寒铁枪尾不知何时,已深深嵌进了青砖的缝隙里。
他脑子里乱纷纷的,先是闪过前厅喜堂里,月儿隔着红盖头,悄悄朝他弯起的笑眼;又飘回隆城兴隆客栈里,那些烟火寻常、无牵无挂的日子。
他接任武林盟主,尚不足三月;拜堂成亲,还不到一日。
可钟吕方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,分明是要把全天下的江湖人,都绑上一辆再无回头路的战车。
造反。
这两个字在心底滚过的瞬间,杨延朗的指节骤然收紧,攥得枪杆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。
他才刚刚攒出一个家,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把这个家推进万劫不复的滔天风暴里。
满院的人,都在这死寂里,盘算着同一个无解的局。
周铁山死死咬着后槽牙,那张被塞北风沙磨得沟壑纵横的脸上,瞧不出半分情绪,唯有垂在身侧的手,在不受控地微微发颤。
他念了十年的复仇,是单枪匹马闯入院门,一枪洞穿仇人的胸膛,是快意恩仇,是血债血偿。绝不是扯旗造反,不是把自己半生心血撑起的奔马堡,全族上下几百条人命,都押进这场输不起的豪赌里。
彭连虎垂着眼,死死盯着腰间的佩刀。
为了给父亲报仇,他苦练了十年刀法,早把生死置之度外。
可他还有儿子,还有断刀门上下几十口同门。若是今日他把这柄刀指向皇城,他日,断刀门满门老小,又有几人能得善终?
纵使这朝廷早已千疮百孔,可只要它还撑着那层表面的太平,只要还没把人逼到退无可退的绝路,就没人愿意踏出那一步。
造反从来都不是江湖人的快意恩仇,是押上自己的一切,来一场胜负未卜的豪赌。
十年血仇能不能得报尚未可知,可眼下攥在手里的一切——家小亲眷、百年基业、那点从乱世里抠出来的、来之不易的安稳,都会在踏上那条路的瞬间,尽数化为乌有。
赢了,是天下动荡,血流成河;输了,是满门抄斩,株连九族。
更遑论无论输赢,最先被战火吞噬的,永远是那些连盟主堂的名字都未曾听过的寻常百姓:他们不曾沾过十年前的半分血污,却要在十年后的漫天烽火里,替高高在上的天家偿还这笔血债。
这沉默太重了,重得像压了一座山,压得满院人喘不过气,竟无一人敢先开口打破。
“钟先生,言语太过了。”
陈忘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柄利刃,硬生生在满院密不透风的死寂里豁开了一道口子。
他缓步走到钟吕身侧,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头,随即转向众人,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:“我今日请诸位前来,只为让大家知晓全部真相,仅此而已。”
数百道目光瞬间齐聚在他身上。
他没有回避任何一道目光,只缓缓续道:“十年前的旧案,从始至终,我要的都不是让诸位拔刀相向,把整个江湖拖进与朝堂的死局里。冤有头,债有主。黑煞已经伏诛,朱仙儿也已偿命,剩下的事,从来不是一场厮杀、一场兵祸能解决的。”
他抬眼望向众人,眼底没有翻涌的仇恨,只有被岁月与沉冤磨得极致沉稳的坚定:“诸位若要取严蕃、严仕龙的性命,不难。便是凭着在座诸位的身手,闯一闯那皇宫大殿,也未必没有机会。可杀了他们之后呢?天下大乱,胡人铁骑趁虚南下,又有多少无辜百姓,要为我们这一场私仇,赔上身家性命?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。”
满院又静了片刻。
忽然有人在人群里嘶吼出声,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:“那我们十年的血仇怎么办?就这么算了?!”
“当然不。”陈忘的回答斩钉截铁,没有半分迟疑,“请诸位信我一次,我定会想办法,让这世间每一件沉冤都得昭雪;每一件错事都归正途。不是把这片山河再拖进一场生灵涂炭的滔天浩劫,而是要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。”
“我要以堂堂正正之法,让有罪者伏法受诛,让蒙冤者洗雪沉冤,让这颠倒的世道,重新回到太祖朝时,庙堂与江湖同心戮力、共护山河的模样。”他顿了顿,字字千钧,砸在每个人的心上,“诸位记住,公道和动乱,从来都不是一回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