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公,苏御铸劣币洗劫民财,闭关锁江致使中原饿殍遍野。此乃桀纣之举。”陈宫声音清朗,掷地有声,“臣愿主笔《讨暴君檄》,细数其十大祸国之罪。昭告天下,主公乃是顺应民心,吊民伐罪!”
立在书案右侧阴影中的萧何,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袖口的一丝褶皱。
“陈大人的檄文,写得再花团锦簇,也绕不开那个‘孝’字。”萧何抬起头,目光冷厉,“依臣之见,不如伪造一份先帝密诏。就说当年先帝本意传位于主公,苏御乃是矫诏篡位。咱们北上,叫‘拨乱反正’。”
陈宫眉头皱起:“当年先皇传位之时,殿下都未曾降生,苏御是殿下的生父,之间差着辈分,若是这么去弄,岂不是徒增笑料。”
“二位大人的法子,都有纰漏。”
王猛摇着羽扇,缓步走到屋中央,挡在了陈宫与萧何之间。
“百姓不认得几个字,更不懂什么朝堂秘辛。你跟他们讲十大罪状,讲先帝遗诏,他们听过便忘了。”王猛将羽扇在掌心敲了敲,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要让这天下亿万愚夫愚妇铁了心跟着主公反,就得用他们最信的东西。”
苏寒抬眼:“景略指什么?”
“天命。”
王猛转过身,指向北面。
“中原大旱,赤地千里,此乃天降灾祸,为何?因为苏御倒行逆施,惹怒了老天爷,天怒人怨!”
他又指向脚下。
“我江南十一州,风调雨顺,一年三熟,仓廪丰实,这又为何?因为主公坐镇于此,紫气东来,乃是真命天子降世,有天神庇佑!”
王猛快走两步,逼近御案。
“自古成大事者,陈胜吴广有狐鸣鱼书,高祖刘邦有斩白蛇起义。老百姓只认老天爷给的祥瑞。咱们只需要让老天爷开个口,告诉这天下人,苏御该死,主公当立!”
苏寒看着王猛那张运筹帷幄的脸,将手中的玉佩搁在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好。”
“老天爷怎么开口,景略,你去办。”
……
三日后,徐州城西六十里,清水河道。
早春的寒气还未退透,干涸的河床底部,却热得像个大蒸笼。
黄泥裹着汗水,在三十万民夫的脊背上结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盐碱壳。震天的号子声伴随着镐头砸碎冻土的闷响,沿着蜿蜒百里的河道此起彼伏。
西南四州落入苏寒掌中后,这打通江南与西南水系的浩大工程,便在王猛的调度下全面铺开。
蜀道难,难于上青天。以往从中原运粮入蜀,走陆路栈道,一百斤粮食,民夫在路上人吃马嚼就要耗去七十斤,沿途累死摔死的牲口不计其数。但若水路一通,百艘吃水千石的大槽船顺流而下,运输折耗连一成都不到,西南的井盐和蜀锦更能畅通无阻地运往江南,换回海量的粮草。
水路,就是命脉。
“当——!”
铜锣声在监工的高台上敲响。
“开饭开饭!乙字营的弟兄,带上号牌来领干粮!”
随着这一嗓子,河床底下密密麻麻的汉子们扔下手里的铁锹、扁担,拖着沉重的步子往粥棚方向涌。
没有争抢,所有人都老老实实排成三列长队。
队伍里,老赵头用沾满黄泥的粗糙大手在衣服上蹭了蹭,接过伙计递来的大海碗。碗里是两大勺浓稠的高粱米饭,上面还浇了一勺油汪汪的白菜炖肉渣,旁边搭着两个白面掺了棒子面的大馒头。
老赵头端着碗走到避风的土坡背面,顾不上烫,张嘴咬了一大口馒头,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滴。
“慢点造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旁边一个叫黑子的精壮小伙蹲下身,把碗里的两块大肥肉挑出来,小心翼翼地包在干净的树叶里,揣进怀中。
“留给俺娘。”黑子迎着老赵头的目光,憨厚地抓了抓头发,“俺娘这辈子没吃过这么肥的肉。”
“你小子就是个孝顺种。”老赵头吸溜了一口热汤,惬意地长舒了一口白气,“在这儿卖力气,值啊。一天三顿,两顿干的,隔天见一次荤腥。月末还能领三百文现钱,这日子,神仙也不换。”
老赵头用筷子指了指北面,压低了嗓门。
“我听那些从中原逃难过来的老乡说,北边那些给朝廷卖命的新军,一天就一碗能照见人影的馊糠水。伤了的,为了省粮食,省药材,直接扔进万人坑里埋了。咱们镇南王……那是活菩萨。外面好几十万人盯着这挖河的差事,也就是咱们命好,选上了。”
黑子把怀里的肉包好,狠狠扒了两口饭,含混不清地应和:“可不是!等这河挖通了,俺就去投军,给王爷卖命去!”
“想法倒是不错,可惜啊,王爷从不让百姓参军,外面都传言,王爷手底下的兵马,是天兵下凡!”
两人正说着。
河床最深处,突然传来“当啷”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