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直接转向周德凯,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屋寂静,“东阳河,现在还能捕到活草鱼?”周德凯额角青筋突突直跳,嘴唇发干:“省……省长,这……东阳河生态治理是县里的重点工作,去年投入了两千多万,水质监测报告显示……”“报告我看过了。”沈青云打断他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A4纸,纸角微微卷起,显然已被反复翻阅,“第七期水质月报,氨氮超标2.3倍,总磷超标1.8倍,底泥重金属镉含量,超国标限值47%。报告第十七页,附了一张采样点位图——”他指尖点在纸上一个红圈,“这个点,就在河鲜馆后门三十米。大姐,你后门那口渗水井,水是甜的,还是苦的?”老板娘手一抖,搪瓷盆“哐当”砸在地上,碎成几片。她脸色霎时惨白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周德凯如遭雷击,猛地抬头看向沈青云——那眼神里没有惊惧,只有一种被彻底看穿的、赤裸裸的狼狈。他忽然明白了,沈青云不是偶然路过,不是临时起意。他是冲着东阳河来的,冲着这口渗水井来的,冲着井底下那层被污染的、泛着诡异绿光的淤泥来的。就在这时,饭馆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穿着校服、背着旧书包的初中男生喘着气闯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,声音带着哭腔:“妈!学校让交这个月的‘校园安全维护基金’,八十块!班主任说不交就不能进教室听课!”老板娘浑身一颤,下意识去捂儿子的嘴。周德凯却像被烫到一般,霍然起身,厉声喝道:“谁让你乱说话!出去!”男生吓得一缩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走,只是把缴费单举得更高了些。单子抬头印着“东阳县第二中学”,右下角盖着一枚鲜红公章,章下一行小字:“代收单位:东阳县教育发展基金会”。沈青云静静看着那张单子,目光缓缓移向周德凯:“德凯同志,东阳县教育发展基金会,法人代表是谁?注册地址在哪?去年接受捐赠多少?支出明细里,‘校园安全维护基金’这一项,列支了多少次,每次多少金额?”周德凯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,却终究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。他额角的冷汗终于汇成一道,沿着太阳穴蜿蜒滑下,滴在深色西装领口,洇开一小片深痕。沈青云没再看他。他拿起桌上粗瓷碗,给自己倒了半碗白开水,水汽氤氲,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目光。他吹了吹,小啜一口,水温刚好。“太平同志。”他放下碗,声音平静无波,“记一下。第一,东阳河生态治理专项资金使用情况,从立项、招标、施工到验收,全部调阅原始档案,重点核查赵振邦经手的三个标段;第二,东阳县教育发展基金会所有银行流水、捐赠凭证、支出合同,二十四小时内汇总报我;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周德凯,扫过角落里簌簌发抖的老板娘,最后落在那个攥着缴费单、满脸泪痕的男孩脸上,“通知省教育厅,明天上午九点,召开全省中小学收费规范紧急会议。江南大学食堂整改方案,作为正面范本下发;东阳县二中这张单子,作为反面教材,附在会议材料最后一页。”饭馆里死寂无声。只有窗外梧桐叶沙沙轻响,像无数细小的耳语,穿透黄昏,落进每一双惊惶的眼底。沈青云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,动作从容得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寻常的家常饭局。他走向门口,经过那个男孩身边时,脚步微不可察地缓了一瞬。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用拇指轻轻抹去了男孩脸颊上一道未干的泪痕。那动作极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,像在擦拭一件蒙尘的器物,又像在确认某种不容篡改的真实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夕阳最后一缕金光,恰好落在他肩头,将他挺直的背影镀上一道沉默而锐利的轮廓。身后,饭馆里无人敢动,无人敢言,只有那张皱巴巴的缴费单,静静躺在油腻的木桌上,在渐浓的暮色里,白得刺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