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追远对丁大林使了个眼色。
丁大林没动。
李追远怕这一幕被太爷看见,可丁大林之所以请李三江来操办这场事,就是需要李三江能看见。
换言之,倘若李三江不在,这场红白事,就办不成。
李三江身上福运之深厚,连柳玉梅当初都推演错了,清安就算没怎麽接触过李三江,但他又不瞎,看到了那一大群正在走江的外队,集体来南通给李三江搭大棚干日结。
点灯者身上因果重,其他人唯恐避之不及,他居然还能分出福气,帮他们走江。
一个极可能死了魏正道的地方,出了一位福运深不见底的老人,这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,明摆着。
李追远停下手中动作,与丁大林对视。
丁大林最终还是挪了下身子,挡在了李三江面前。
李追远这才重新蹲下,将红纸撕开,露出破草蓆原本的模样,然後与阿璃一起,将明凝霜卷入草蓆中。
准备就绪,该埋了。
但少年什麽都带了,就是没带家里最富余的黄河铲。
过去,你陷得起劲,那今晚真正该你陷的时候,可别掉链子。
这时,熟睡中的李三江忽然打了个喷嚏:「阿嚏!」
「咔嚓————」
祖坟旁边一棵最粗壮的树向外倒落,除非整个挖开,否则根本就无法弄清楚这地下的根须究竟是何等的错综复杂,这棵树的倒下起了连锁反应,这条直线上的泥土集体一震。
还好,老李家祖坟没出什麽大纰漏,最後落力点是李追远身前,「砰」的一声,塌陷出了这无比熟悉的一小块。
李追远将裹着明凝霜遗体的草蓆,放了进去。
洞深,口子却不大,遗体竖着放进去後,有了填充物,上面的人以手推土,都能将其覆盖。
这应该和当年太爷埋魏正道时的口子一样,月黑风高,人死在自己家里,得赶紧埋喽,自然不会去挖什麽大坑,而且这里住的还是以自家先人居多,本就挤得逼仄,哪可能让你大挖特挖,一不小心挖串门了咋办?
李追远徒手填土後,又以双手在松软的泥土里,取下两个土块,本地话里叫「帽子」,祭祀烧纸时,会以新帽换旧帽。
摆两个帽子,寓意是合葬坟。
原来,这才是真正的「送入洞房」。
起身,从阿璃那里接过帕子,少年一边擦手一边打量着自家祖坟。
山不在高有仙则名,老李家祖坟风水普通环境更差,可那又咋了,这两位往这里一埋,什麽样的墓穴风水,比得过以龙王为邻?
李追远端出自己的预制小供桌,取下了画像,撕开封膜,蜡烛自燃,香薰袅袅。
正经的流程还得走,来参加婚礼,无论是作为宾客还是司仪,都得管人家一顿饭。
不过,都是吃了晚饭出来的,肯定不饿,那就以这种方式,意思一下,走个过场。
小供桌很小,唯一的板凳太爷坐着,李追远在地上铺了三块布,邀请丁大林入席。
三人围着小供桌坐下,李追远把供桌上自带的黄酒舀出,递给丁大林。
阿璃开了两罐健力宝,插入吸管,自己和少年一人一罐。
李追远:「来,大喜的日子,我们碰一杯。」
丁大林端着杯子,与两个易拉罐碰了一下。
旁边坐着的李三江耸了耸鼻子,他闻到了酒味,闭着眼像是在说起梦话:「酒,喝酒,喝喜酒————」
酒离他很近,但只有丁大林手里的那一杯,李追远也不会给熟睡的太爷灌酒,这就使得李三江在梦里,追着酒而不可得,他急了,继续梦语道:「酒呢,酒呢,我的喜酒呢————」
话音刚落,刚才被李追远亲手埋下去的地方,升腾起浓郁漆黑的烟。
「轰隆隆!」
晴朗的夜空里,雷声炸响,天气预报预测得真准,该来的,它终究还是来了。
少年的声音在雷声间隙中传出,不够连贯清晰,却足以听清:「接下来,是整场婚礼最後一个流程————
新人敬酒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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