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十在暖阁吃完了饭，直接向沈昊林、沈茶告辞，等天亮之后，他就直接出发京城。沈茶又多嘱咐了他两句，让他给轩辕府的两位老人家带话，跟永安伯有关的事宜，先要看宫里的意思，必要的时候，可以派人进宫问问...雪还在下，细密如织，把嘉平关外的山峦、营寨、烽燧尽数裹进一片素白里。暖阁内炭火噼啪轻响，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，蒸腾起一缕缕白气，在窗纸上晕开浅淡水痕。沈茶蜷在紫檀嵌云石罗汉床上，腿上搭着条银狐皮小毯，指尖无意识捻着毯边一根松脱的银线，眼睛却望着窗外被风卷起又扑落的雪絮，眸光沉静，像冻了三寸厚的冰面底下暗涌的溪流。宋佳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，热气氤氲里，他眉心微蹙：“小茶，你这眼神……不太对劲。”沈吴林正用小银镊子拨弄炭盆里将熄未熄的红炭，闻言抬眼，目光扫过沈茶低垂的眼睫，又落在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。他没说话，只把银镊子轻轻搁回青玉匣中，发出“嗒”一声脆响。沈茶没应声，只将手中那根银线绕上食指，越缠越紧，指腹泛起淡淡青白。忽而她手腕一翻，银线倏然绷直——“嘣”地一声轻响，细丝崩断，两截残线垂落，一截坠入炭盆，瞬间卷曲焦黑；一截飘向地面，被穿堂风一卷，竟贴着青砖缝隙，悄无声息滑进了墙根一处半掩的铜制地漏孔里。她盯着那地漏孔，忽然笑了：“佳哥哥，你说，永安伯的小儿子，万陌次子万珩，今年多大？”宋佳一怔，略一思忖：“虚岁二十三，比你大一岁零三个月。”“二十三……”沈茶指尖轻叩罗汉床扶手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京中二十三岁的清流子弟，若无功名在身，便是举人出身，也难入六部行走；若有功名，早该散馆授职，或留翰林，或外放知县。可他呢？在怀洲一待就是五年，连个县丞都没混上，只挂着个‘候补’虚衔，随父赴任？”沈吴林眸光一凝，指尖在膝头点了点：“怀洲三年大考，他两次乡试皆不第。”“不第？”沈茶冷笑，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，“那他如今身上挂的，是什么衔？”宋佳放下茶盏，神色渐肃：“礼部行文，授‘从九品笔帖式’，在礼部祠祭司当差——名义上是实缺，实则……需待吏部铨选后，方能赴任。”“哦？”沈茶坐直身子，银狐毯滑落肩头也不管，“祠祭司？专管宗庙祭祀、陵寝供奉、节令仪典的司署？那地方油水不多，规矩最严，连香烛纸钱的出入都要三道印鉴。一个连乡试都过不了的‘从九品’，凭什么破格授此职？礼部尚书是谁？敢为他破例？”暖阁里一时寂静。炭火跳了一下，爆出一颗细小金星。宋佳与沈吴林对视一眼，彼此眼中皆掠过一丝了然。“礼部尚书……是陈老大人。”宋佳缓缓道，“陈老大人年初抱病告休，至今未返朝。而代掌礼部印务的，是侍郎周砚之。”沈茶眼睫一颤，倏然抬头：“周砚之？”“正是。”沈吴林颔首，声音低沉，“周侍郎祖籍怀洲，其母族与永安伯府有三代通家之好。他十五岁中秀才，二十岁中举，二十六岁连捷进士，钦点翰林，一路升迁，不过三十出头便执掌一部副印——当年，正是永安伯亲赴吏部为其奔走，才将他由翰林院编修调入礼部任员外郎，自此平步青云。”沈茶轻轻呼出一口气，白雾在灯下散开：“原来如此。那这‘从九品笔帖式’，怕不是礼部发的文书，而是永安伯亲手写的荐书，再由周侍郎盖的印吧？”“八九不离十。”宋佳点头，“否则，一个屡试不第的学子，如何能越过千百个同龄举人、贡生，直授礼部要司实缺？”“要司？”沈茶嗤笑一声，指尖蘸了茶水，在紫檀扶手上画了个圆，“祠祭司确是要司，可它要的不是笔墨功夫，而是规矩。祠祭司里一个洒扫杂役，都得背熟《大周祀典》三百六十条；一个焚香小吏，得默写《太初礼乐图谱》七十二卷。万珩连乡试策论都答不全，让他去祠祭司核对太庙春祭所用黍稷的产地、成色、仓廪编号、押运官印——他认得几个字？”沈吴林眸中寒光一闪：“他若去了，不出三日，必露马脚。”“不。”沈茶摇头，指尖抹去水痕，声音忽然变得极轻，却像冰锥凿进人心，“他不会去。他连祠祭司的门槛都不敢迈。这官职，本就不是给他做的，是给他爹做的幌子。”暖阁内炭火骤暗，窗外风势陡烈，卷着雪粒噼里啪啦敲打窗棂，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。宋佳缓缓起身，踱至窗边，掀开一角厚重帷幔。雪光映亮他半边侧脸，下颌线条绷得极紧：“你是说……这官职，是永安伯给他的护身符？”“护身符？”沈茶仰起脸，烛火在她瞳仁里跳跃，灼灼如两点寒星，“是催命符才对。佳哥哥，你真以为，陛下和两位王叔这些年，只是袖手旁观，看着永安伯在怀洲作威作福？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去年冬，怀洲大旱，朝廷拨银三十万两赈灾。户部账册写着，银两分三批解往怀洲，其中第一批十五万两，由怀洲布政使司督运，经永安伯府辖下五处驿所转运。可户部密档另有一份底稿——那批银子，实际只运到第四驿，便‘因雪阻滞’，原地停驻十七日。十七日后，银车再启，抵达怀洲府库时，只剩十四万两千三百两。余下七千七百两，去向不明。”沈吴林瞳孔微缩：“驿所账房报称，沿途损耗？”“损耗？”沈茶冷笑，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，纸面泛着幽蓝微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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