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笑容,温和,从容,甚至带着几分慈悲。就好像她不是在咒你,而是在真心实意地为你祈祷。这种笑容,比任何愤怒的表情都更让人不寒而栗。
亭子里安静了足足有四五秒钟。
然后,黛玉猛地转过身去。
她一句话也没说,低着头,拉着身旁的宝钗就往外走。宝钗被她拽得一个踉跄,差点摔了,忙稳住身子,跟着她往前走。黛玉走得飞快,裙摆被风吹得飘了起来,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藕香榭。
宝钗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,只见李纨依旧坐在那里,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。
湘云目瞪口呆地看着黛玉远去的背影,半晌才回过神来,小声对探春说:“这……林姐姐是被大嫂子气走了?”
探春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没有回答。
迎春小声说:“大嫂子今儿是怎么了?平日那么温和的人,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?”
惜春年纪最小,不太懂这些,只是眨着眼睛看了看这个,又看了看那个。
宝玉站在一旁,早就急得不行了。他迈步就要去追黛玉,却被探春一把拉住。探春冲他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这会儿你追上去,只会让她更不好受。”
宝玉急得跺脚:“可是林妹妹她——”
“她没事,”探春说,“回去歇一会儿就好了。大嫂子也不是故意的,不过是玩笑罢了。”
宝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终究没说出来。
藕香榭里的热闹,就这么散了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到了傍晚,王熙凤就听说了这件事。
彼时她正在自己的院子里算账,平儿站在一旁,一边替她研墨,一边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。说到李纨那句“保佑你得个利害婆婆”时,平儿的声音都压低了几分,仿佛怕被人听见似的。
王熙凤放下手里的账本,抬起头来,那双丹凤眼里满是惊讶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问,“珠大嫂子说的?”
平儿点点头:“可不是吗。听说林姑娘当时脸就红了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,拉着宝姑娘就走了。”
王熙凤沉默了片刻,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手里的账本都掉在了地上。平儿吓了一跳,忙去捡,不解地问:“奶奶,您笑什么?”
王熙凤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,摇头感叹道:“我笑我自己。这些年我在府里,自诩口才了得,上上下下谁不说我一张嘴能说会道?连老太太都夸我,说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不过我。可你听听,珠大嫂子这一句话,就把林妹妹给治了。那林妹妹是什么人?那是连我都服气的,一张嘴刁钻得很,宝丫头都说她是春秋笔法。可她在珠大嫂子面前,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!”
平儿也笑了:“可不是嘛。大奶奶平日不声不响的,谁想到一开口就这么厉害。”
“这就是了,”王熙凤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叩着桌面,若有所思,“咱们府里的人,一个个看着老实,其实都不简单。珠大嫂子那是真人不露相。她平日不跟你计较,不是因为她不会,是因为她懒得跟你计较。真要惹急了她,她一句话就能让你下不来台。”
平儿道:“那奶奶觉得,大奶奶这话说得过不过?”
“过什么?”王熙凤挑了挑眉,“林妹妹那性子,也该有人治治她。平日里她那张嘴,得罪了多少人?不过是大家看老太太的面子,不跟她一般见识罢了。珠大嫂子这一句,正好给她提个醒——这世上,不是只有她会说话。”
说到这里,王熙凤顿了顿,又笑了起来:“不过话说回来,珠大嫂子这话是真够狠的。利害婆婆,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……啧啧啧,我要是林妹妹,我也得跑。这话要是搁在我身上,我都不知道怎么接。”
平儿掩嘴笑道:“奶奶也有不知道怎么接的时候?”
王熙凤叹了口气:“可不是嘛。市井粗话,嬉笑怒骂,我在行。可珠大嫂子这种,不动声色,笑里藏刀,一句话戳中你的命门——这才是真本事。我算是服了。”
她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暮色,忽然又说了一句:“这位大嫂子,平日里躲在自己那个院子里,针线也不怎么做,事儿也不怎么管,人人都说她是菩萨。可菩萨也有三分火气。今天这一出,倒是让我看明白了——她不是不会,她是不屑。真要论起说话的本事来,咱们这些人,只怕没几个是她的对手。”
平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。
这一夜,潇湘馆的灯亮到很晚。
黛玉回来之后,就一直坐在窗前,不说话,也不吃东西。紫鹃端了燕窝粥来,她也只是摇了摇头,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紫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只知道姑娘回来的时候脸还是红的,眼眶也有些发红,像是忍住了没哭。她小心翼翼地问了几句,黛玉都不答话,她便不敢再问了,只悄悄地退了出去,把门掩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