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又无依无靠;年少时被贾珍父子轻薄,名声坏了,嫁不到正经人家;好不容易遇到贾琏,以为有了依靠,到头来还是逃不过凤姐的手掌心。
她不恨贾琏,她知道他真心待过她。她不恨凤姐,她觉得凤姐也是可怜人——守着荣国府那么大一份家业,身边却没一个真心人。
她只是累了。
第二天清晨,丫鬟发现尤二姐穿戴整齐躺在床上,嘴角有金箔的痕迹,枕边放着一块生金。她已经没了气息,面容安详,像是在睡梦中离开的。
贾琏赶来时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。
他跪在尤二姐床前,浑身剧烈地颤抖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。他想把她抱起来,可手伸出去又缩回来——她太轻了,瘦得像一把枯柴。他想起昨夜的承诺,“孩子没了以后再生”,忽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耻的懦夫。
他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。
入殓那天,贾琏站在棺材旁,指甲掐进肉里,血珠渗出来也不觉得疼。他看着尤二姐苍白的脸,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——不是嚎啕大哭,而是一种更可怕的、无声的崩溃。
他问自己:如果当初不贪恋那点温柔,不偷偷摸摸地娶她,而是堂堂正正地把她护在身边,结局会不会不一样?
他又问自己:如果他有胆量早点休了凤姐,哪怕得罪整个王家,也要接尤二姐进门,是不是她就不用死在偏院里?
答案是——他做不到。
他贾琏这辈子,什么都想要,又什么都不肯豁出去。他贪恋尤二姐的温柔,又舍不得凤姐带来的富贵体面。他想当护花英雄,又没有英雄的胆量和手段。最终,那个最无辜的女人,替他的懦弱买了单。
棺木合上的那一刻,贾琏忽然想起尤二姐第一次唤他“二爷”时的样子——怯怯的,红着脸,眼里全是依赖和仰慕。她至死都以为他是她的天,可她不知道,那片天从一开始就是纸糊的。
没有人为尤二姐的死负责。凤姐依旧是风光的琏二奶奶,贾琏依旧是荣国府的琏二爷,日子照常过,花照开,酒照喝。
只是贾琏从此变得沉默了许多。
有时候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发呆,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荷包——那是尤二姐亲手绣的,针脚细密,绣着一对鸳鸯。荷包里的头发他抽出来看过,又小心地塞了回去。
平儿偶尔劝他:“二爷,人死不能复生,您看开些。”
贾琏苦笑,眼睛里灰蒙蒙的,像冬天结了霜的窗户。
“看开?”他自嘲地笑了一声,“我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就是她。”
外人只看见琏二爷又纳了新妾,又应酬了往昔的酒局,没人知道他心里有个角落彻底空了。那个角落只装得下一个人——一个穿素衣、烧纸钱、唤他“二爷”时会脸红的温柔女人。
她什么都没有,却给了他一个男人最想要的东西:被需要的感觉,被仰望的尊严,和被毫无保留地爱着的错觉。
而他把这一切都搞砸了。
凤姐后来整治过府里好几个与贾琏有暧昧的女人,个个都不如尤二姐那般无声无息地死去。可贾琏再也没有为哪个女人动过休妻的念头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了。
他怕自己再一次当了英雄,却再一次护不住想护的人。他怕那份温柔带来的,不是救赎,而是另一场粉身碎骨的悲剧。
每到大雪天,贾琏总会独自去小花枝巷走一趟。巷子早已换了人家,墙头上覆着厚厚的雪,院子里传来孩童的笑声。他站在巷口,看着那个方向,很久很久。
有时候他在想,如果一切重来,他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?
可世上没有如果。
只有活着的人,用一辈子去还死去的人留下的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