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连替她说句话都不敢!我算什么主子?我算什么东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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袭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太太正在气头上,你那时候说什么都没用的。等过些日子——”
“等过些日子她就死了。”宝玉打断她,声音忽然低下去,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她等不到那些日子的。”
袭人不说话了。她看着宝玉,看着这个从小锦衣玉食、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少爷,忽然觉得他其实很可怜。
他什么都有,可什么都不属于他。他的尊贵是贾府给的,随时可以收回;他的体面是长辈给的,随时可以剥夺。他就像那只养在暖阁里的画眉,金笼子、银食罐,羽毛再漂亮,叫声再婉转,也飞不出那扇门。
而他甚至不敢想飞出去这件事。
晴雯死的那天晚上,宝玉正被贾政叫去书房考问功课。他心里七上八下的,一面担心功课背不出来挨骂,一面惦记着晴雯,整个人魂不守舍。
贾政看出他心不在焉,狠狠训斥了几句,罚他抄三遍《论语》才准睡觉。
等他抄完,天都快亮了。袭人端了碗银耳羹进来,犹豫了一下,说:“晴雯那边……她哥嫂来报信了。”
宝玉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。
袭人低下头:“昨儿晚上咽气的。”
宝玉愣在那里,好半天没动。然后他把碗放在桌上,慢慢地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天边刚刚泛起一点灰白色,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。他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。
后来他写了一篇很长的诔文,叫《芙蓉女儿诔》,写得文采斐然,字字泣血。他把晴雯比作芙蓉花,说她“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,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,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,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”。
他写了很多很多,写到眼泪把墨迹都洇开了。
可再美的文章,也换不回一条命。
贾母是在几天后才知道晴雯被撵出去的事。那天王夫人来请安,顺嘴提了一句:“宝玉房里的晴雯,我看着她不像个安分的,就打发她出去了。”
贾母正在喝茶,听了这话,茶杯顿了一下,看了一眼王夫人:“那丫头是我给宝玉的,模样儿、针线都是好的。怎么就不好了?”
王夫人笑道:“老太太疼她,可我看她这几年越发不成体统了。老太太不知道,她天天打扮得像个西施似的,在宝玉跟前撒娇卖俏,教坏了宝玉可怎么好?”
贾母放下茶杯,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很轻的话。声音不大,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。
“宝玉这孩子,外头好,里头弱。又搭着他老子逼着他念书,生生儿地把个孩子逼出病来了。”
她没提晴雯,一个字都没提。可这句话说出来,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。
老太太不是不知道晴雯被冤枉了。她比谁都清楚,晴雯那性子,是容易得罪人,可真要说她勾引宝玉,那是万万没有的事。可老太太没替晴雯说一句话,没替晴雯求一句情,甚至没有多问一句。
因为不值得。一个丫鬟的命,在贾母眼里,不值得跟当家主母撕破脸。
她疼晴雯是真的,可晴雯的命,终究比不上家族的体面和安宁。
何况她说的那句话,才是真正扎心的地方——宝玉外头好,里头弱。
这句话说出来,贾母何尝不是在说她自己?她把宝玉养成这样,宠着、护着、捧着,到头来养出了一个外表风光、内里虚弱的空架子。他对晴雯的死,不是不想救,是救不了。他连自己都护不住,拿什么去护别人?
宝玉后来常去晴雯的坟前坐一坐。那坟在大观园后面的山坡上,一个小小的土包,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远处的荣国府,看着那一片片金碧辉煌的屋脊,忽然觉得很恍惚。他在那个大宅子里活了十几年,锦衣玉食,前呼后拥,可到头来,他连一个想救的人都救不了。
晴雯临死前喊的是娘,不是他。她比谁都清楚,他给不了她任何东西。
他给的,只有眼泪,只有一篇再也传不到她耳中的诔文。
山坡上的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几片已经干枯的指甲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,晴雯坐在廊下绣花,阳光落在她脸上,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,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了一汪春水。
那时候他以为,这样的日子会很久很久。
他不知道,那些他以为会永远拥有的东西,其实他一样都护不住。
远处传来袭人的声音,在喊他回去。该去王夫人房里请安了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土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土包,转身走了。
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影子,又轻又薄,风一吹就要散了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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