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没有人给她递话。袭人委婉地提醒过她:“你也是老太太给的人,早晚的事,何必这么端着?”秋纹更直白:“二爷对你有意,你装什么傻?”就连宝玉自己,有一回喝醉了酒,拉着她的手说:“晴雯,你晚上别走了,就在我这儿睡。”她把手抽回来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:“二爷醉了,我去给您倒碗醒酒汤。”
宝玉没有勉强她。这位少爷虽然任性,却从不真正强迫任何人。他只是用一种困惑的眼神看着晴雯,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开的谜题。他不明白,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,偏偏晴雯不可以。
她不是不爱宝玉。
夜深人静的时候,她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隔壁宝玉翻身的声音。他的呼吸很轻,像一只蜷缩在窝里的小动物。有时候他会说梦话,含糊不清地念着什么,她竖起耳朵去听,却总也听不真切。她会想象自己穿过那道门,走进他的帐幔,躺在他身边,感受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。这个念头会让她的心跳骤然加速,脸颊发烫,像被一团火从内部点燃。
可是每到这个时候,另一个念头就会像一盆冷水一样兜头浇下来——她的表嫂是多姑娘。
多姑娘。这三个字就像一枚烙铁,烧得通红的烙铁,死死地印在她的命运上。多姑娘是姑舅哥哥吴贵的老婆,那个吴贵就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。多姑娘的名声全贾府都知道,说她是“人尽可夫的淫妇”都算是客气的。有人统计过,荣宁两府里跟她有染的男人,从上到下少说有二十来个。她毫不避讳,甚至引以为傲,走起路来腰肢扭得像一条蛇,看男人的眼神像要把人活吞下去。
晴雯恨透了这层关系。
她拼了命地跟多姑娘划清界限。在怡红院里,她从不提起这个表嫂,有人问起她的家人,她总是含糊带过。她也不许吴贵到府里来找她,有一回吴贵托人带话要见她,她硬是让人回绝了。她用尽一切力气把自己和多姑娘割裂开来,仿佛只要离得足够远,那滩脏水就溅不到自己身上。
可是她知道,脏水早晚会来。
在贾府这样的地方,一个女人的清白从来不是由她自己说了算的。你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,别人觉得你是什么样的人,那才重要。而别人觉得你是什么样的人,往往取决于你的出身、你的亲戚、你身上流淌的血。晴雯的血脉里连着多姑娘,这个事实就像一根无形的绳索,牢牢地拴在她的脚踝上,无论她跑得多远,绳索的另一头始终握在别人的手里。
所以她不敢。
她不敢像袭人那样心安理得地爬上宝玉的床,因为她知道,如果她做了同样的事,别人不会说“宝玉收了晴雯”,而会说“果然跟她表嫂一个样”。她不敢在宝玉面前流露出丝毫的轻浮,因为她知道,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偏差,都会被人解读成“骨子里的淫贱”。她甚至不敢对宝玉太好,不敢让他靠得太近,因为靠近意味着风险,意味着可能被误解,意味着那些她花了全部力气筑起来的高墙会在一瞬间崩塌。
她要脸面。她要清白。她要站在所有人面前,堂堂正正地说一句:我不是多姑娘,我跟她不一样。
这个念头支撑着她熬过了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,也让她在怡红院里活得越来越孤独。
王善保家的第一次在王夫人面前提起晴雯的时候,晴雯正在后院里洗头。她不知道那个婆子说了什么,但她能感觉到暴风雨正在逼近。王夫人把她叫去问话的时候,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膝盖硌得生疼。王夫人的眼神像一把刀,从上到下把她剖开,审视她的眉眼,审视她的身段,审视她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。
“你就是晴雯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每天在宝玉房里,都做些什么?”
她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。那种轻蔑的、鄙夷的、带着先入为主的判断的语气,像一盆脏水兜头泼下来。她想说“我什么都没做”,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因为她知道,在这样的时刻,辩解是最没有用的东西。王夫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,她说什么都只是给那个答案添上一笔注脚。
“我替宝玉磨墨、端茶、整理衣裳。”她低着头说,声音尽量平稳。
王夫人没有继续问下去。她只是冷冷地看了晴雯一眼,那一眼里写满了“我什么都知道了”。晴雯退出房门的时候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她开始失眠。
夜里躺在床上,她会反复回想自己在怡红院里的每一个举动。是不是哪一次跟宝玉说话的时候声音太甜了?是不是哪一次替宝玉系扣子的时候离得太近了?是不是哪一次宝玉病了,她守在床边喂药的时候,被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表情?她把所有的细节都翻出来,反复检视,像在照一面放大镜,每一个微小的瑕疵都被无限放大。
她发现自己的清白是如此脆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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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不像一面盾牌,能挡住所有射来的箭;它更像一层薄冰,看似坚硬,其实轻轻一碰就会碎裂。而她站在薄冰之上,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污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