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鹃赶紧追上去,心里暗暗叫苦。上回宝二爷跟宝姑娘多说几句话,姑娘就赌气了好几天,这回又跟史大姑娘说说笑笑的,偏偏还让姑娘撞了个正着,这不是要命么?
黛玉走得很快,绣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她一言不发,胸口却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,闷得喘不过气来。她想起史湘云手腕上那只金麒麟,明晃晃的,晃得她眼睛疼。宝玉也有一只金麒麟,前儿还拿出来把玩来着。两只是一对儿,这在旁人眼里意味着什么,不用想都知道。
比起史湘云,那个薛宝钗更让她如鲠在喉。
宝钗来到贾府之后,一切都变了。以前宝玉虽然也爱在姐妹们中间厮混,可黛玉心里清楚,她在他心中是独特的,是跟别人不一样的。可是宝钗来了,生得那样丰美端庄,性情那样随和温厚,又会做人,又会来事,上上下下没有不夸的。老太太喜欢她,太太更是恨不得把她当亲闺女,连那些丫鬟婆子们都说宝姑娘好,比林姑娘强多了。
更要命的是那个“金玉良缘”的说法——宝钗有金锁,宝玉有通灵玉,金配玉,玉配金,天造地设的一对儿。这话传得满府都是,黛玉不信宝玉不知道,可他偏偏装聋作哑,既不说破,也不拒绝,就那么含含糊糊地任由大家传。
这才是真正让黛玉害怕的事情。
不是怕宝玉跟哪个丫鬟有私情,丫鬟终究是丫鬟,翻不了天。她怕的是那些跟她平起平坐的大家闺秀,那些有资格、有条件成为宝玉正妻的人。宝钗有,湘云也有,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又冒出一个来?
她们才是真正的对手。
黛玉回到潇湘馆,关上房门,一个人坐在窗前生闷气。紫鹃端来的茶她一口没喝,雪雁拿来的点心她看都没看一眼。她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的竹子发呆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让她心烦的事。
黄昏的时候,宝玉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大红箭袖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,一进门就连连作揖:“好妹妹,好妹妹,今儿是我的不是,妹妹别生气了。”
黛玉别过脸去不理他。
宝玉涎着脸凑过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黛玉面前:“妹妹看,这是我今儿得的,特特给妹妹留着呢。”
黛玉瞥了一眼,是一枝新鲜的白芙蓉,花瓣上还带着水珠,想来是他刚从园子里折的。她心里的气消了几分,却还是不肯轻易放过他,冷冷地说:“你去找你的云妹妹玩去,来找我做什么?人家有金麒麟,你有金麒麟,正好凑一对儿,偏来我这里讨没趣。”
宝玉一听这话,急得脸都红了:“好妹妹,你又胡说!那金麒麟是前儿老太太赏的,我不过是戴着玩罢了,哪里就扯到那些上头去了?你跟云儿从小一起长大的,怎么反倒吃起她的醋来了?”
“谁吃醋了?”黛玉猛地转过头来,眼圈已经红了,“你爱跟谁玩跟谁玩,与我什么相干?”
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,紫鹃在外面听着,急得直跺脚。她知道姑娘的心思,姑娘不是真的要跟宝玉吵,姑娘只是太在意了,在意到害怕,害怕到只能用吵架来掩饰自己的不安。
吵到最后,宝玉忽然安静下来。
他看着黛玉,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,看着她抿紧的嘴唇,看着她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的样子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黛玉的手。
“你放心。”
就两个字,轻轻的,低低的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。
黛玉愣住了。她抬起头看着宝玉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嬉笑,没有敷衍,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和郑重。那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,一下子就打开了她心里那把锁。
“我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你果然不明白这话?”宝玉叹了口气,“妹妹,你总是这么不放心,所以才弄了一身的病。但凡宽慰些,这病也不至于一日重似一日。”
黛玉低下头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一颗一颗砸在宝玉的手背上。
她要的从来不是宝玉身边没有别人,那是做不到的。在这个世道里,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?父亲如此,舅舅如此,连贾府的爷们儿个个如此。她争不过,也拦不住。她要的只是一个“放心”——让她知道自己在他心里是独特的,是无可替代的,是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的那个人。
袭人能做到这个么?不能。
宝钗能做到么?不能。
湘云能做到么?也不能。
那天晚上,黛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忽然想起下午紫鹃问她的那个问题。紫鹃问她为什么不生袭人的气,她当时没有回答,现在她可以回答了。
不是因为不在乎,而是因为太在乎了。
她在乎的是宝玉的心,不是宝玉的身子。袭人跟宝玉有肌肤之亲又如何?袭人不识字,不懂诗词,不明白宝玉为什么要把好好的胭脂膏子拿来制,不明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