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儿垂着眼,不吭声。
“你想想,”凤姐儿的声音更低了,“林丫头要是当了宝二奶奶,她那身子骨,那风一吹就倒的样儿,能管家吗?管不了。还得我替她撑着。我还能在这屋里待下去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微微往上一翘,不是笑,是一种冷冰冰的算计:“宝姑娘要是当了宝二奶奶呢?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平儿也不用她说下去。
宝钗要是进了门,以她的精明能干,以她的手段心机,荣国府的管家权,还有凤姐儿什么事?到时候凤姐儿就得“回那边屋里去”,天天看邢夫人的脸色,在那边院里当个有名无实的媳妇。那日子,想想都让人喘不上气。
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炭盆里的炭火“噼啪”响了一声,溅出几点火星子,转瞬就灭了。
凤姐儿重新躺下去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爽利,好像刚才那段话从来没说过:“行了,不说这些有的没的。明儿你去给林丫头送燕窝的时候,顺便看看她的药吃着怎么样,要是不好,再找个大夫来瞧瞧。”
平儿应了。
凤姐儿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上,嘟囔了一句:“那丫头,也是可怜见的。”
三
说起来,凤姐儿跟黛玉的关系,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近的。
黛玉刚进府的时候,凤姐儿对她好,那是有目的的。贾母的心头肉,谁敢不捧着?凤姐儿在荣国府立足,靠的就是贾母的宠信。她那一句“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,我今儿才算见了”,既是真心话,也是场面话——说给贾母听的,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。
可日子长了,凤姐儿发现,黛玉这丫头,跟她想的不一样。
黛玉看着娇娇弱弱的,说话却不饶人。有一回凤姐儿拿她打趣,说:“你吃了我们家的茶,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?”这话换了别人,早就臊得满脸通红,低头不说话了。黛玉呢?黛玉红了脸,但没低头,啐了一口,说:“你嘴里放尊重些。”可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角是弯的,嘴角是翘的,带着三分羞、三分恼、四分“我知道你在逗我我也在逗你”的默契。
凤姐儿当时就笑了。她喜欢这种过招的感觉。她在荣国府里跟人斗了一辈子的心眼,说一句话要在肚子里转三圈才出口,累都累死了。可跟黛玉说话不用。黛玉聪明,接得住她的话,怼得回来,还不会当真。这种轻松,在荣国府里太难得了。
还有一回,凤姐儿从外面回来,脸上带着怒气,一看就是跟谁拌了嘴。丫鬟们都不敢吭声,只有黛玉坐在旁边,看了她一眼,慢悠悠地说:“你这是吃了炮仗了?谁点的火,你找谁去,别拿我们撒气。”
凤姐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笑得很用力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笑了半天,说:“林丫头,也就你敢这么跟我说话。”
黛玉说:“我怎么不敢?我又不指着你吃饭。”
凤姐儿又笑了,笑着笑着,心里的那口气就散了。
后来她想,她喜欢跟黛玉在一起,大概就是因为这个——黛玉不怕她。荣国府里上上下下,谁不怕她?那些婆子们见了她像老鼠见了猫,丫鬟们在她面前大气都不敢出,连她丈夫贾琏,在她面前也是三分敬畏七分敷衍。只有黛玉,不怕她。不是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知,是看透了她色厉内荏的本质之后,依然不怕。
这让凤姐儿觉得,在黛玉面前,她可以不用端着“二奶奶”的架子。她可以只是王熙凤——那个嘴皮子利索、心里头热乎、偶尔也想撒撒娇的王熙凤。
四
宝钗就不一样了。
凤姐儿第一次见宝钗,是在薛家刚进府的时候。宝钗穿着一件蜜合色棉袄,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,葱黄绫棉裙,一色半新不旧的,看去不觉奢华,惟觉雅淡。她站在那里,不卑不亢地跟贾母说话,声音不高不低,笑容不大不小,一切都恰到好处。
凤姐儿当时就觉得不对劲。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,就是觉得——这个姑娘,太对了。对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,倒像一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手。
后来她渐渐看明白了。宝钗的“对”,不是天生的,是练出来的。她父亲死得早,哥哥不成器,母亲懦弱,薛家那一摊子事,里里外外,都是她一个姑娘家在撑着。不练出一身“对”的本事,怎么活?
凤姐儿理解她。甚至,在某种程度上,凤姐儿觉得她们是一类人——都是年纪轻轻就扛起了家族的重担,都是靠着自己的精明强干在这个男权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的人。
但理解归理解,亲近不起来就是亲近不起来。
有一件事,凤姐儿记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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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第三十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