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很久，他才把药包小心地收进怀里，抬起头来，看着张卫国，说了一句：
“先生，你这人，话不多。”
张卫国没吭声。
那人继续道：
“但做的事，都是雪中送炭。”
张卫国想了想，道：
“炭不值钱，人值钱。”
那人听到这话，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，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即逝，但毕竟还是在脸上留下了一点痕迹。
“先生，”
他说，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张卫国实话实说，
“李吉甫，李弘宪。”
“那你还来送我？”
“你能去，我就能送。”
李吉甫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末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转身往船上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：
“先生，若是哪天有空，来明州坐坐。”
张卫国点点头：
“好。”
船夫的号子响起来，竹篙一点，船缓缓离开渡口。
李吉甫站在船头回望，衣袂被河风吹起来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。
岸上送别的人早已散去，只有张卫国还站在渡口边上，看着那条船顺流而下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小点，消失在河道的拐弯处。
他站了许久。
直到河面上已经看不见那条船的影子，他才背起药箱，转身往长安城的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。
河水还是那么流着，不急不缓，和千百年来一样。
他从千年后来的，看过这条河一千年后的样子。
那时候它叫渭河，两岸全是高楼，河上架着十几座桥，桥上跑着四个轮子的车。
没有船，没有渡口，也没有在渡口边回望的青衫人。
他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长安城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西市的铺子门都关得差不多了，只有几间酒肆还亮着灯，里头飘出酒香和说笑声。
张卫国路过一间酒肆门口，听见里头有人说：
“听说了吗？李吉甫被贬了！”
“弹劾他的人这回算是出了口气，说他是构陷忠良，皇上震怒，差点连他的脑袋都保不住。”
另一人的声音接上：
“该！谁让他弹劾那些个清流？”
“不知道士林的水有多深，非要去趟。”
张卫国顿下脚步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说话的是两个穿长衫的文士，桌上摆着酒菜，正侃侃而谈。
他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
在药铺门口，他站住了。
月光照在那块写着张记药铺的木牌上，照得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有些模糊。
他掏出钥匙开了锁，推门进去，把药箱搁在桌上，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。
窗外有夜风穿过，吹得药柜上那些小抽屉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李吉甫被贬的根源，是在他弹劾了几位清流，在科举案中说了不该说的话。
那些被弹劾的人背后站着一大群同僚、同年、同乡，而李吉甫身后，空空荡荡，只有一个老仆，和一个只见过三面的药铺大夫。
他站起来，把药箱里的药重新归置了一遍。
当归、川芎、白术、茯苓都是常用的药，治头疼、治失眠、治水土不服。
刚才给李吉甫的那几包，也是这些。
他停下手上的动作，看着药柜上那些抽屉。
其实他知道李吉甫这一去，要过好几年苦日子。
明州偏僻，离权力中心几千里，一个被贬的官员到了那里，既没有实权，也没有靠山，连吃饭都得自己操心，更不用说施展抱负了。
但他也知道，这个人不会垮。
因为他是李吉甫。他是那个后来会写下元和国计簿的人，是把大唐的山川关隘、户口赋税一笔一笔记下来的人，是一生都在用同一种姿势面对风暴的人。
张卫国关上药柜的门，把灯吹灭。
黑暗里，他听见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一下一下，远远的。窗外，月色如水，照在长安城层层叠叠的屋顶上。
元和元年，正月初七。
史书上写，这一天李吉甫被贬为明州长史，赴任途中经过洛阳，没有停留。
没有提到他，也没有提到渡口的告别。
历史就是这样，只记录大人物的轨迹，而那些站在路边递一包药的人，从来不会被写进去。
但他无所谓。
他来这里，本来就不是为了被写进去。
三天后，张卫国的药铺来了一个客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