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吹得棚顶的茅草哗哗响。
棚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和一壶凉了的茶。
他拿起那块卵石,在光下照。
那道白纹从石头的顶端一直延伸到底部,像一道光。
他在想,刘禹锡送他石头是什么意思。
不是因为石头好看,是因为石头硬。
可能是因为他也觉得自己像块石头。
被江水冲了这么多年,圆了一些,但没碎。
他把石头收进怀里,站起来,开始拆茶棚的竹架。
他在拆到那根竹竿时下意识地停了停,后山砍来、雪压不折、被问过够直的那根。
他把土灶推到江边,将炉灰一把一把洒进江水。
灰在水面上铺开,又被浪一卷卷走。
下一个人不会在这里看到茶棚了。
但张卫国知道,刘禹锡会记着它,就像他记着朗州的药铺、柳州的兄弟。
有些地方,人走了,茶没凉。
长庆四年的冬天,刘禹锡到了和州。
和州在今天的安徽和县,长江下游北岸。
比起连州的瘴气、夔州的峡谷,这地方算是平和多了,地势平坦,水网密布,冬天虽然冷,但不像北方那样干裂,也不像岭南那样湿闷。
官道两旁种满了柳树,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。
刘禹锡到任的时候是腊月。
天上飘着小雪,落在衙门口的石阶上,薄薄的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
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深了很多,但走路的姿势还是直的。
柳如萱跟在他身后,手里牵着小女儿,大女儿小桃已经出嫁了,留在了夔州,嫁了个当地的读书人。
临别时刘禹锡对她说:
你在这儿好好过,爹以后来看你。
小桃哭了一整夜。
他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,没让她送。
这次调任和州,刘禹锡的官职依然是刺史。
但和州是上州,比夔州大,人口多,事务也繁杂。
他到任的第一天,按规矩应该住进刺史官舍,衙门后面的一处宅院,前后三进,青砖灰瓦。
但官舍被占了。
不是被前任刺史占的,是被一个姓李的通判占的。
通判是州里的二把手,管钱粮刑名。
这个李通判在和州待了多年,根基深厚。
前任刺史调走后,他看官舍空着,就搬了进去。
现在新刺史来了,他没有要搬出来的意思。
刘禹锡站在衙门口,看着那扇紧闭的官舍大门。
门是新的,朱漆在雪地里红得刺眼。
门上贴着一张条子,写着李宅两个字。
随行的老吏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
“使君,李通判是节度使李大夫的侄儿,不好惹。”
“要不您先在驿馆住几天,下官去疏通疏通?”
刘禹锡没说话。
他把那张李宅的条子揭下来,叠好,放进袖子里。
然后转过身,往城东走去。
城东有一处废弃的驿馆,是前朝留下来的,已经空了很多年。
院墙塌了一半,井台上长满了青苔,窗户上没有纸,门板也掉了一扇。
但好歹有屋顶。刘禹锡站在院子里看了看,然后卷起袖子,开始打扫。
柳如萱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的风雪里,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。
老吏站在院子门口直跺脚。
“使君,这,这怎么行,下官明日就去。”
“不必。”
刘禹锡打断他,
“这地方挺好,离城门近,出门方便。”
他搬了一块石头压在案头,把从夔州带来的那沓竹枝词草稿取出,铺在桌上。窗外是漫天飞雪。
他在窗边站了一站,听见远处传来江水的声响,很轻,但一直没断。
张卫国到和州的时候,是第二年的正月。
他离开夔州之后没有直接跟来,而是绕了一趟朗州。
他想去看看那两棵桃树。九年过去了,那两棵桃树已经长成了大树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。
他去的时候是冬天,桃树光秃秃的,枝干在寒风里伸展。
药铺的旧址已经塌了半边,门板上贴着的出远门字条早已风化得无影无踪,只剩几片残纸还在门框上挂着。
他在桃树下站了一会儿,摸了摸树皮上的一道裂痕——那是元和三年冬天被冻裂的。
树没死,那道疤还在。
他在朗州的旧药铺里住了一夜,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。
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,只捡了一颗桃核,是那两棵桃树结的,落在地上的。连州、夔州、朗州,他在每一处都捡了一颗桃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