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沾着一点未燃尽的檀香灰,灰烬里嵌着半粒微小的、剔透的晶体——像冻住的泪滴,又像凝固的盐晶。他把它刮下来,用舌尖尝了尝。咸得发苦。维多利亚港东三号码头,此刻正上演另一场静默的围猎。宋颖芸靠在Toyopet SA轿车引擎盖上,指尖夹着的登喜路只剩半截。她望着港口方向,远处几艘集装箱船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,其中一艘船尾灯明明灭灭,节奏恰好吻合摩尔斯电码里的“SoS”。她忽然抬手,用指甲在布满灰尘的车窗上划了一道竖线,又添三道短横——“E”。“池生,你教我的。”她对着虚空轻声道,“恐惧是最大的破绽,但最锋利的刀,永远藏在破绽后面。”话音未落,她身后集装箱堆场最顶层的钢架发出“咯吱”轻响。李老师不知何时已攀至二十米高空,红西装在夜风里翻飞如血旗。他脚下踩着的并非钢架,而是一具套着黑色西装的假人——卫国亲手做的,关节处用渔线牵连,此刻正随着李老师的动作微微晃动,影子投在下方水泥地上,竟比真人更显狰狞。“纪辰才。”李老师对着微型耳麦低语,“让阿聪把车开进三号仓。记住,车速保持三十公里每小时,一秒都不能差。”地下,纪辰才正把一叠湿透的港币塞进丰田车底排气管。钞票遇热迅速蜷曲碳化,散发出类似烧焦糯米的甜腥气。他拍了拍手,对阿聪点头:“去吧,池生在等你送‘聘礼’。”阿聪发动车子,轮胎碾过积水路面,溅起的水花在探照灯下折射出诡异的七彩光晕。驶入三号仓铁皮大门的瞬间,整座仓库灯光全灭。只有车头两束远光灯刺破黑暗,光柱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、发光的浮游生物——它们聚拢成一条蜿蜒路径,直指仓库深处。路径尽头,宋颖芸背对车门站立。她听见引擎声由远及近,听见轮胎摩擦地面的锐响,听见阿聪推开车门时金属铰链的呻吟。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与廉价须后水的气息。但她没有回头。直到阿聪的脚步声在距她三步处停下。“宋小姐。”阿聪的声音很稳,“池生让我问一句——仙佬的‘账房’,是不是也该换换风水了?”宋颖芸终于转身。她没看阿聪,目光越过他肩膀,落在车窗上。那里映出她自己的脸,也映出她身后仓库穹顶——数十个黑影正沿着钢梁无声滑行,他们手中没有枪械,只握着一截截磨得雪亮的、弯曲如钩的船用缆绳。“风水?”她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,“风水轮流转,今年……轮到你们当祭品。”阿聪瞳孔骤然收缩。他看见宋颖芸耳后,一枚小小的、银质的龙形耳钉正泛着幽光——和百隆那枚护身符同源的幽光。同一时刻,拖网渔船船舱内,欢喜正用刀尖挑开百隆衬衣第三颗纽扣。纽扣下方,皮肤上赫然烙着一枚青黑色印记:半条盘旋升腾的龙,龙首隐没于云纹,龙尾却清晰可见,末端分叉为三股,每股末端都系着一根极细的、闪着金属冷光的丝线——其中一股,正笔直延伸向货舱方向,消失在堆叠的银纸箱缝隙里。欢喜用刀尖轻轻一挑,丝线应声而断。百隆身体猛地一颤,喉头涌上一口腥甜,却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喘息着,从贴身内衣口袋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旧报纸,展开,是七三年七月二十二日的《华侨日报》,头版标题赫然印着:“SS LAdY VICToRIA号失踪,疑遭海盗劫持……”“七十三年……”百隆咳出一点血沫,“仙佬那年才十八岁。他在维港救起一个落水的英国水手,那人临死前,把船上的‘海图’塞进他手里……那不是航海图,是‘喂食图’。”欢喜盯着报纸角落一则不起眼的小广告:“维多利亚港东三号仓,长期出租,价格面议。”广告下方印着一行极小的铅字:“承租方:宋氏航运有限公司。”船身再次震动,这次是规律的、沉重的叩击声,仿佛有巨物正用尾鳍拍打船底。百隆挣扎着指向货舱:“粉单……在它肚子里。但真正的‘货’……在宋颖芸车里。”欢喜猛地抬头。舷窗外,不知何时浮起数十盏幽绿色的灯笼,随波起伏,灯影摇曳间,隐约可见灯笼上用朱砂写着同一个字:“聘”。风又起了,裹挟着浓重咸腥气,吹得船舱内所有账本哗哗作响。欢喜抓起那本被血与灰烬浸透的粉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空白页上,不知何时渗出几行淡青色字迹,墨迹未干,字字如蚯蚓爬行:【聘礼已收,新郎尚缺】【三更鼓响,东仓迎亲】【若误吉时,便以尔等——】【骨为舟,血为浆,载龙归海】欢喜合上粉本,把蝴蝶刀插回腰间。他走到舱门边,推开锈蚀的铁门。海风灌入,吹得他额前碎发狂舞。他望着东方天际——那里,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正一盏接一盏亮起,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。而在星河最幽暗的缝隙里,三号码头的方向,一缕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青烟正袅袅升起,形状酷似一条腾空而起的龙。欢喜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腕。那里本该戴着一串黑曜石手链,是他去年在旺角庙街买的“辟邪物”。此刻手链不见了,只余一圈浅浅的勒痕,痕印深处,一点微弱的、与百隆护身符同源的幽蓝荧光,正缓缓明灭。像一颗,尚未冷却的心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