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。小曼的姐姐在小男孩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,“吃你的饭,别乱说话”。
小男孩瘪了瘪嘴,低头扒饭。
我妈笑了笑,说“小孩子不懂事,别在意”。那个笑很用力,像在脸上画上去的。
小曼的爸爸咳嗽了一声,举起酒杯说“来来来,喝酒喝酒”。
大家纷纷举杯,话题被硬生生拽了回去。
我坐在角落里,筷子夹着一块排骨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不下去。那块排骨像是变成了石头,堵在喉咙里。
我放下筷子,说“我吃好了,你们慢用”。
“这么快?”我妈说,“再吃点,还有菜没上呢。”
“不了,我下午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“什么事啊,大过年的——”
“公司值班。”
我编了个谎话。我妈看了我一眼,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——是心疼吗?是愧疚吗?还是松了一口气?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坐在那里了。
我站起来,跟大家说了声“新年快乐”,然后走向门口。
田勇跟过来,“姐,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你回去吧。”
“姐——”
“真的不用。”
我换了鞋,打开门。走廊里有一股冷风,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,吹得我打了个寒颤。
“姐。”田勇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,“那个……你路上慢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我转身下楼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,我听见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。很轻,很干脆,像是一个句号。
我停了一下,扶着栏杆,深呼吸了三次。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出了单元门,外面下起了小雨。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,凉凉的,像是谁在哭,又像是谁在叹气。
我快步走到车边,打开车门坐进去。雨刮器刷了两下,挡风玻璃上留下一道弧形的痕迹。
手机响了。是我妈发来的一条微信:“颖子,妈给你留了饺子,在冰箱里,你回来拿。”
我没回。
发动车,开出小区。路过县城那条主街的时候,看见路边有一家人在放鞭炮。一个男人举着一根长杆,杆头上挂着一串红鞭炮,噼里啪啦地响着。一个小女孩捂着耳朵站在旁边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我把车开上了高速。
高速上车很少。雨越下越大,雨刮器开到最大档还是看不清路。我把车速降到八十,打开双闪,慢慢开。
电台里在放春晚的直播,主持人热情洋溢地说着“此时此刻,全国人民都在欢度除夕”。我关掉了电台。
车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引擎声。
我想起去年的除夕,我和陈磊还在一起。我们在他的老家过的年,他爸妈做了八个菜,他给我夹了一只鸡腿,说“多吃点”。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春晚,他抱着我,下巴搁在我头顶上,呼出的热气暖烘烘的。
后来他问了一句“明年咱们要个孩子吧”,我说“好”。
再后来,田勇说要买房。
再后来,就没有后来了。
回到出租屋,已经下午四点了。我换下湿了的鞋子,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。冰箱里只有几个鸡蛋、半棵白菜、一袋速冻水饺。
我煮了十个水饺,站在灶台前吃了。水饺是猪肉白菜馅的,皮有点厚,馅有点咸。我一边吃一边想,这大概就是今年年夜饭了。
吃完饺子,我洗了碗,擦了灶台,把厨房收拾干净。然后走到客厅,打开电视。春晚已经开始了一个小时,屏幕上花花绿绿的,演员们穿着亮闪闪的衣服在唱歌。
我坐在沙发上,抱着靠枕,看了一会儿。
忽然觉得累了。不是身体累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,像是整个人被泡在温水里,慢慢化开,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。
我拿起手机,翻到陈磊的微信。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发的那句“你还好吗”,一年了,我没有回。
对话框里,我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,是陈磊帮我拍的,在某个周末的公园里,阳光穿过树叶落在我的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
他的头像换了。以前是我们的合照,现在是一张风景照——一片湖,远处有山,天空很蓝。
我盯着那张风景照看了很久,然后退出了对话框。
翻到通讯录,找到“妈”,犹豫了一下,没有拨出去。
找到“田勇”,也没有拨。
找到“刘姐”,拨了。
“喂?”刘姐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喝了酒。
“刘姐,新年快乐。”
“颖子?你怎么不跟家人过年?”
“我回来了。公司值班。”
“骗鬼呢。大年三十值什么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