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感觉自己的血液一下子冻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当时报警的那个‘你’,被认定为精神有问题。第二天,有个自称是你丈夫的男人来了派出所,说媳妇脑子不好,跑出来瞎报警,就把人领走了。那个男人,登记的也是周海生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姐,2003年的时候,你在哪?”
“我在——”我拼命回想,“我在县城。那时候我们刚买房,我在家带孩子。周海生说他在吴江跟人合伙开店,一个月回来一次。”
“你从来没去过吴江?”
“从来没有。”
“那2003年报警的那个女人,是谁?”
我不知道。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,盯着墙上的结婚照发呆。照片上的周海生穿着借来的西装,笑得憨厚老实。我穿着租来的婚纱,头发上别着一圈塑料花。
那是1999年,我们结婚那年。
二十年了。我以为我了解他,了解这个每天早上给我倒杯温水、每个月按时交工资、每年记得给我过生日的男人。但现在我突然发现,我根本不认识他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修车铺。
修车铺在城东的一条老街上,两间门面,地上永远黑乎乎的,一股机油味。我到的时候,周海生正蹲在一辆面包车旁边卸轮胎。看见我,他愣了一下,慢慢站起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他用抹布擦手,没说话。
“2003年,你去吴江,到底是干什么?”
他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我说了,跟人合伙开店。”
“开什么店?”
“修车铺。”
“那为什么又去派出所做辅警?”
“没做成。”他把抹布扔到一边,“修车铺开了半年就黄了,后来经人介绍,去派出所做了几个月临时工。”
“几个月?”
“半年多吧。”
“2004年呢?你在哪?”
“还在吴江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打零工。”
我盯着他的眼睛:“周海生,你知不知道,你说话的时候,左边眉毛会往上挑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结婚二十年,你每次撒谎,左边眉毛就会往上挑一下。”我说,“刚才我问你在吴江做什么,你眉毛挑了三次。”
他不说话了。
“那个女人是谁?”我问。
“什么女人?”
“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女人。2004年到2005年,用我身份证结婚的那个女人。”
他垂下眼睛,不看我。
“周海生。”我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们结婚二十年,我给你生了儿子,我给你伺候公婆送终,我跟你一起还了十五年房贷,我——”
我说不下去了。
他还是不抬头。
“你到底瞒了我什么?”
很久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。
“田颖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你别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“那是我的身份证!那是我的名字!”我吼起来,“有人用我的名字结了三次婚,你让我别查了?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,像是愧疚,又像是害怕。
“田颖。”他说,“你信我吗?”
这话听着耳熟。民政局门口,他也这么问过我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慢慢站起来。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我看见他眼角新长出的皱纹,看见他两鬓的白头发。二十年了,他老了,我也老了。
“如果我说,”他顿了一下,“那个女人,是你呢?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是说——”
他突然停住,看向我身后。我回头,看见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门口。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轮廓。
“周海生。”那个女人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春天的风。
但那个声音,那个音色,那个说话的调子——跟我一模一样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走进来,走进阳光里。我看清了她的脸。
那张脸,每天早上照镜子都能看见。眉眼,鼻子,嘴巴,连左边嘴角那颗痣的位置,都一模一样。
我看着她,像看着一面镜子。
她也看着我,嘴角慢慢弯起来,露出一个微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