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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26章 最后一班渡轮(3/3)

视机。

    我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

    “舅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头。

    “舅妈走之前,我在医院陪过她一天。”我说,“那天她醒了一会儿,跟我说了几句话。”

    舅舅的眼睛亮了亮,又暗下去:“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她说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她说,老头子一个人,我不放心。他早上起那么早,没人给他做早饭。他胃不好,不能饿着。他记性差,老忘事,得有人在旁边提醒他。”

    舅舅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她说,你告诉他,早饭在锅里热着,起来就能吃。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,吃完早饭记得吃。天冷了,让他多穿点,别嫌麻烦。”

    舅舅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
    “她还说——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她说,下辈子,还做夫妻好不好?”

    舅舅抬起头,眼泪流下来。

    “她没说别的。”我说,“就这些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,拿出一把韭菜。又拿出肉,拿出面粉。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板上,开始剁馅。

    “你舅妈包的馄饨。”他说,“我看了六十年,没学会。”

    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
    他剁馅,和面,擀皮,包馄饨。动作很慢,很笨拙,包出来的馄饨歪歪扭扭,有的破了皮,有的馅太少。他包了整整一盆,然后烧水,下锅。

    馄饨煮熟了,他盛了一碗,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你尝尝。”

    我拿起勺子,咬了一口。皮太厚,馅太淡,汤里没放紫菜和虾皮。

    “不好吃。”他说,“差远了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他坐下来,看着那碗馄饨,很久没动。

    “我想她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我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每天四点半起床,坐两个小时的船,去IcU门口坐半小时,再回来。一百零五天。”他说,“我就想,她醒了,第一个看到的是我。”

    “她没醒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一天都没醒。”

    我放下勺子,握住他的手。

    “舅,舅妈在那边等着你呢。等你一起包馄饨,一起坐船,一起看海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
    “她说下辈子还做夫妻,就一定还做。你得好好活着,到时候去找她。”

    他很久没说话。窗外的天黑了,屋里没开灯,只有院子里的路灯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听你的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他把那碗馄饨吃了。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在吃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我没听见他起床的声音。四点,五点,六点,他一直睡着。我起来看,他侧躺着,睡得很沉。

    我妈说:“让他睡吧。一百多天,没睡过一个好觉。”

    回滨城那天,舅舅送我到车站。他穿着舅妈织的那件旧毛衣,灰蓝色的,袖口磨得发白。站在站台上,风很大,吹得他头发乱飞。

    “小颖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谢谢你那天跟我说的话。”

    我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你舅妈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她真的说了下辈子?”

    我看着他的眼睛,点点头:“真的。她说的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。很久没见他笑,那个笑容有点生疏,但确实是笑。

    “那我就等着。”他说,“等她来接我。”

    车来了。我上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车开动的时候,我回头看他。他还站在那里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人群里。

    一个月后,舅舅去世了。

    我妈打电话来,说走得很安详,早上没起来,发现的时候已经走了。床头柜上放着舅妈的照片,压着一张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

    “老太婆,我来找你了。”

    我请了假,又坐那趟大巴回海城。五个小时,窗外的风景还是那样,从高楼到矮房,到海,到灰蒙蒙的天。

    葬礼那天,我把舅妈的照片和舅舅的照片放在一起。两张都是年轻时候的,舅舅穿着工装,站在工厂门口;舅妈扎着辫子,笑得很腼腆。

    他们看着对方,像看着这一辈子。

    我妈在旁边抹眼泪。我蹲在火盆前,一张一张烧纸钱。火光映在脸上,热烘烘的。

    我想起舅妈包的馄饨,皮薄馅大,汤里撒一把紫菜和虾皮。想起舅舅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,坐两个小时的船,去IcU门口等那半小时。想起他包的那碗歪歪扭扭的馄饨,他说,我看了六十年,没学会。

    我低头,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火盆。火苗舔着纸的边缘,卷起来,变成灰。

    风一吹,灰飞起来,往天上飘。

    海城的冬天,还是那么冷。雪又下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