泛黄素描,全是同一个男孩——圆脸,雀斑,笑容灿烂,怀里总抱着一摞漫画书。画纸边缘有焦痕,像被火燎过。“乔治……”斯坦利的声音哽住了。谭文杰径直走向楼梯。木阶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二楼走廊尽头,一扇门半开着。门内漆黑,却有光。是荧光。嘉莉跟进去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个画架、一张小桌。桌上摊着未完成的画——一只巨大的红色气球悬浮在德里镇地图上方,气球下方,密密麻麻爬满蚂蚁般的黑色小人,正沿着街道奔逃。最奇怪的是画纸右下角,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它说它不吃干净的孩子。”谭文杰弯腰,指尖拂过那行字。炭粉簌簌落下,在木地板上堆成一小片灰烬。灰烬中,一点幽蓝火星骤然亮起,随即蔓延成网,织成一只振翅欲飞的蓝色蜻蜓。蜻蜓翅膀透明,脉络清晰,每一道纹路里都游动着细小的金色符文。“灵媒的残响。”他伸手,蜻蜓停在他食指上,“乔治·邓布洛,第一个被选中的‘钥匙’。”嘉莉走近画架。画纸背面,用同一支炭笔写着更小的字,几乎被虫蛀穿:“嘉莉,如果你看到这个,请别碰气球。它怕光,怕火,怕……名字被念出来三次。还有,它最恨的不是勇敢的孩子,是……笑着原谅它的人。”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,最后“人”字的末笔拖出一道长长的、颤抖的墨线,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。嘉莉的手指悬在半空,没敢触碰。她忽然想起母亲教堂里那本《启示录》,泛黄纸页间夹着一张褪色照片——年轻的怀特夫人抱着襁褓中的她,站在喷泉旁,笑容明媚。照片背面,是母亲娟秀的字:“嘉莉,我的小天使,愿你永远不识恐惧。”多么讽刺。她母亲用一生筑起高墙,却不知恐惧早已从地基裂缝里钻进来,日日啃噬她的女儿。“它在学习。”谭文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学着如何绕过你们的勇气,直接啃噬你们的软肋。”他走向窗边,推开那扇擦得过分干净的玻璃窗。楼下,几个穿着校服的孩子正踢易拉罐,笑声清脆。其中一个男孩仰头,朝楼上挥了挥手,脸上毫无阴霾。“那是……亨利·鲍尔斯的弟弟。”贝弗莉低呼。谭文杰眯起眼。男孩脖颈处,一粒褐斑正悄然浮现。“它转移目标了。”斯坦利脸色发白,“因为鲍尔斯拿了你的印章……”“不。”谭文杰打断他,目光锁住男孩手腕内侧,“它从来就没放弃过他。”话音未落,男孩忽然停下脚步,歪着头,像在听什么。接着,他咧开嘴,笑了。那笑容太大,撑得脸颊肌肉颤抖,嘴角几乎裂到耳根——和鲍尔斯被气球引诱时一模一样的笑。“它在玩。”嘉莉喃喃道,“它知道我们在看。”谭文杰没说话。他抬起右手,五指微张。窗外阳光骤然炽烈,金芒如液态黄金倾泻而下,在男孩周身凝成一道半透明光茧。光茧中,男孩的笑容凝固了,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清明,他惊恐地瞪大眼睛,拼命拍打光壁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“这是……什么?”小胖子本的声音在发抖。“隔离。”谭文杰说,“它今晚不会再碰他。”他转身,目光扫过屋内每个人的脸:“从现在起,你们所有人,包括嘉莉,必须跟我行动。学校、监狱、邓布洛家……所有它留下印记的地方,都是战场。它想把你们切成碎片再吞下去,我们就偏要把它钉在光里,让它看看,被它当成饲料的孩子,骨头到底有多硬。”贝弗莉第一个点头。斯坦利握紧拳头。小胖子本抹了把脸,鼻涕眼泪糊了一手,却挺直了背脊。嘉莉没说话。她走到画架前,拿起那支炭笔。笔尖悬在乔治未写完的句子上方,犹豫片刻,轻轻落下:“它最恨的不是笑着原谅它的人——”她顿了顿,笔尖重重划破纸面,墨迹如血滴落:“——是笑着把它名字刻在墓碑上的人。”炭笔“咔嚓”一声折断。窗外,那只被光茧困住的男孩,脖颈上的褐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、消失。而远处德里镇教堂尖顶上,一口锈蚀的铜钟,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。钟声悠长,震得窗台上那盆枯死的天竺葵,最后一片焦黑花瓣,簌簌飘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