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炯一时沉默。
歌璧这话,可以说是一针见血。
他心中清楚,将密宗那些腐朽的贵族铲除,倒不是难事。大军压境,刀兵之下,什么尊者、什么大士,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。可难就难在,铲除之后,如何治理?
吐蕃数百年崇佛,密宗早已渗透到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。你今日将寺庙拆了,将僧侣杀了,明日百姓照样会偷偷在家中设坛焚香,照样会跪拜那些残存的佛像。
精神上的信仰,岂是刀兵能轻易斩断的?
若是强行摧毁,恐怕到时候,吐蕃千里之内,鸡犬不宁,杀得人头滚滚,也未必能收服民心。
一时一地之差,便是天渊之别。
看来,还是得做两手准备。
打,要打;拉,也要拉。用吉尊制衡旧贵族,用歌璧安抚密宗信徒,这两手都要抓,两手都要硬。
杨炯心中盘算着,脚步却未停。
不知不觉间,众人已行至一处山麓。
这凤翔府地处关中平原西陲,城西便是秦岭余脉,山势虽不甚高,却连绵起伏,郁郁苍苍。
四月初的山色,正是最宜人的时节,草木葱茏,新叶嫩绿,老叶深碧,层层叠叠。
青章寺便坐落在这山麓之上。
那寺庙占地极广,从山门到后殿,依着山势层层递进,错落有致。灰瓦黄墙,掩映在绿树丛中,若隐若现。飞檐翘角,如鸟斯革,在暮色中勾勒出优美的轮廓线。
走近了看,只见山门并不甚雄伟,甚至可以说是朴素。
两根石柱,一块横匾,上书“青章寺”三个大字,山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狮,已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,却自有一股沧桑之气。
进了山门,便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,宽约丈许,两侧种着松柏,浓荫匝地,清凉幽静。
甬道尽头,是一座石桥,桥下流水潺潺,清澈见底,水声泠泠如琴瑟。过了桥,便是前殿,再往后,是大雄宝殿、藏经阁、法堂、僧舍,一进一进,层层叠叠,占地颇广。
杨炯心中暗暗点头,这个地方选得好,住在此处,倒比住那城中馆驿舒坦得多。
他正打量着四周,忽见山门前站着七名红衣喇嘛。
那七人皆是身着绛红色袈裟,头戴黄色僧帽,手持念珠或经筒,一字排开,肃然而立。
当首一人年约六旬,身材瘦削,双眉皆白,垂至眼角,面目清癯,眼神却极为清亮,精神矍铄,不显老态。
他手中执着一条金刚杵,杵上系着五色丝线,随风飘拂。
见杨炯行来,七名喇嘛齐齐上前,双手合十,躬身行礼,口中念道:“沙门七人,恭祝大檀越圣躬康泰。”
声音不高,却极为齐整,在这山门之前回荡。
歌璧上前一步,双手合十还礼,随即侧身对杨炯道:“陛下,这位便是青章寺法主,伦珠上师。伦珠上师驻锡此寺四十余年,精通显密,德高望重,在关中、陇右、吐蕃一带,皆受信众敬仰。”
伦珠上师闻言,微微欠身,用略带口音的汉话道:“莲花尊者过誉,贫僧何德何能,敢当‘德高望重’四字。”
说着,他转向杨炯,伸手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道:“大檀越一路辛苦,寺中已备下素斋,虽不敢言丰盛,聊表敬意。请大檀越入寺歇息。”
杨炯点点头,迈步而入。
过了山门,踏上青石甬道,两旁松柏森森,灯火昏黄,映得人影绰绰。
杨炯一边走,一边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那层层叠叠的殿宇、疏朗有致的院落,忽然微微一笑:“伦珠,你这青章寺如此宏阔,占地怕不下百亩,殿宇楼阁少说也有数十进。可一路行来,只见到你们七人相守,不觉寂寥空旷么?”
他这话说得漫不经心,语气轻描淡写,像是闲话家常一般。
可那七名喇嘛闻言,齐齐一怔。
彼此眼神暗递,皆心头惴惴,脚下步子也不自觉放慢了半拍。
这位年轻的皇帝,为何忽然问起这话来?是嫌寺中僧侣太少,祭祀不勤?还是觉得这寺庙占地太广,浪费土地?又或者……是存心找茬,要将这青章寺收归官有,改易规制?
伦珠上师面色不变,心中却微微一动。
他活了六十余年,见过的大人物不少,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。这位天子虽是说笑的口吻,可那话里的分量,却重得很。
一时间,气氛凝滞,无人敢接话。
正静默间,寺院深处,忽飘来一缕缥缈梵音。
那声音似从藏经阁的方向传来,又似从后山的高处落下,飘飘忽忽,若有若无,却清越沉稳,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。
只听那声音吟道:“风动心摇树,云生性起尘。所见诸法象,皆出自心身。”
余音袅袅,在夜空中回荡,久久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