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江远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武将军,你先退下吧。容孤想想。”
武杨让欲言又止,终究躬身退去。
书房内,只剩下平江远一个人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些日子的一幕幕——那些背叛的将领,那些倒戈的世家,那些在城门外叫嚣的叛军。
还有那接连不断的暗杀。
自从升皇正式禅位后,针对他和先皇的刺杀,就从未停止过。
短短十日,皇宫遭遇了七次袭击。挲门派来保护的十二名高手,死了八个,重伤三个。
就连雷季,都在一次夜袭中被砍断左臂,至今昏迷不醒。
海宝儿调来了更多的人手,可那些人,依旧像疯了一样扑上来,前赴后继,不死不休。
后来他们才知道,那些刺客,都是风家、相衣门招募的游侠。风家放出话来——杀“伪天子”者,赏万金,封万户侯。
相衣门则承诺,事成之后,可推荐入相衣门修行,得传上乘功法。
财帛动人心,功法更动人心。一时间,天下亡命之徒,蜂拥而至。
若非海宝儿亲自坐镇升平皇宫,平江远怕是已经死了十次。
可他还能坐镇多久?
平江远睁开眼睛,看向窗外。
窗外,一个赤发身影正站在院中,负手而立,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。那背影,依旧挺拔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。
平江远起身,推门而出,走到他身边。
“少主。”
海宝儿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道:“陛下怎么出来了?”
平江远站在他身侧,与他一同望着那片血红的晚霞:“想出来透透气。”
海宝儿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陛下,你说,这场仗,还要打多久?!”
平江远一愣,随即苦笑:“朕也不知道。”
海宝儿转过头,看着他,目光幽深:“陛下,你真的想当这个皇帝吗?”
平江远被他问得怔住,半晌才道:“少主何出此言?”
海宝儿没有回答,只是转过身,靠在廊柱上,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
“这些日子,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——我们做的这一切,到底值不值得?”
“还有,我把你推上了皇位,竟也从来没有问过你到底愿不愿意?!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那些死去的挲门兄弟,那些被刺杀的将士,那些在城门外叫嚣的叛军……还有那些被战火波及的百姓。我听说,河东道的几个县,已经开始出现饿死人的情况了。不是因为没粮食,是因为青壮都被征去打仗了,地里没人收庄稼。”
“我还听说,山南道有个村子,被一伙溃兵洗劫了。全村一百多口人,上到八十老妪,下到襁褓婴儿,一个不留。那伙溃兵,原本是朝廷的兵。因为粮饷发不下来,就反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沙哑:“陛下,你说,那些死去的百姓,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吗?他们知道什么叫‘追本溯源’吗?他们知道大皇子和陛下谁更正统吗?”
平江远沉默了。
他知道答案。
他们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,只知道自己的儿子被征走了,只知道自己的粮食被抢走了。他们不在乎谁当皇帝,只在乎谁能让他们活下去。
“少主……”平江远艰难开口,“你也想劝朕放弃?!其他的朕不知道,但记得你说过,行医就是救人,救人如同救国!如今升平帝国国祚延绵近三百年,无论谁当皇帝,只要能对百姓好,谁就是好皇帝。但我所知,大皇子平江苡绝非合适的人选!!”
海宝儿摇头:“不。我只是在想,有没有别的办法,让这场仗早点结束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平江远,目光平静如水:“陛下,你说,如果我去见高无邪,会怎样?”
平江远浑身一震:“什么?!”
海宝儿缓缓道:“这场仗的根源,不在大皇子,不在那些世家,而在高家。是大皇子背后的高家,在操控这一切。只要高家松口,那些世家会立刻倒戈,那些藩镇会重新臣服。大皇子再正统,没了支持,也不过是孤家寡人。”
平江远脸色大变:“少主你疯了?那高无邪是什么人?那是隐世世家的人!你去见他,不是送死吗?”
海宝儿笑了:“陛下,你觉得,我不去见他,就能活吗?那特使临走时说的话,你没听见?他说,下次再见,分生死。他会放过我吗?”
平江远语塞。
海宝儿拍了拍他的肩膀,轻声道:“陛下,你放心。我不是去送死,是去谈判。”
其实,海宝儿没有说出口的是,他已做足了应对一切的准备,若真与高无邪动手,这一次,他有信心能从对方手中顺利逃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