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趁热。”他递给她一块。
她接过,咬了一口。粗粝,微甜,带着阳光晒过的麦香。
“好吃。”她声音嘶哑。
他点头,自己咬一口,目光投向远处——雨幕中的西坡,麦田在闪电映照下泛着幽暗的绿光,像一片沉静的海。
“你知道吗?”他忽然说,“麦子最怕三件事:涝、旱、霜。”
“嗯?”
“可它最不怕的,是等待。”他望着雨,“它能在土里睡三年,等一场雨,等一缕光,等一个春天。”
她咀嚼的动作慢下来。
“林晚,”他转过脸,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滑落,像泪,却比泪更沉,“你愿不愿意……做一粒麦子?”
她没回答。
只是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,很慢,很认真。
然后,她伸出手,轻轻拂去他睫毛上的雨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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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躲。
雨声轰鸣,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。
——
第十五天,林晚在老屋阁楼发现了一个铁皮箱。
箱子锈迹斑斑,锁扣坏了,她轻轻一掀就开了。
里面没有金银,没有存折,只有一摞摞发黄的信。
全是她的。
从高一到大四,她寄来的每一封信,他都留着。信封上邮戳清晰,字迹稚嫩或成熟,内容琐碎:食堂包子涨价了、图书馆新到了《飞鸟集》、北京下雪了像撒盐、实习被骂哭了……
每封信背面,都有他用铅笔写的批注:
【包子贵,下次我带自家腌的萝卜干给你。】
【《飞鸟集》第35页,‘生如夏花之绚烂’——麦子开花,也是夏花。】
【北京雪冷,青禾村雪厚,踩上去咯吱响,像踩麦秸。】
【哭什么?我教你修拖拉机,比骂你的人厉害。】
最底下,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。
她翻开。
扉页是她高二时的字迹:“赠砚哥:愿你心中有丘壑,笔下有山河。”
后面,全是他的字。
不是日记,是“土地观察笔记”。
日期精确到日:
【2008.4.12 晴 西坡三号田,蚯蚓数量增加,土质松软,宜播种。林晚今日穿蓝裙子,像麦田里的鸢尾。】
【2009.6.8 阴 林晚高考。我守在麦场,看北斗七星。她若考上,麦子必丰。】
【2012.9.3 暴雨 林晚来电,说北京雾霾重。我连夜翻地,种下十斤‘金穗一号’。土湿,心烫。】
【2015.11.17 雪 林晚订婚。我烧了三亩荒地,种藜麦。火光映天,像嫁衣。】
【2023.5.20 晴 林晚回村。我整好‘忘忧田’,等她。麦种在罐,心在土。】
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,墨迹新鲜,像是昨天刚写:
“林晚,你终于回来。这一次,我不等春天,我等你。”
她合上本子,抱在胸前,慢慢蹲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。
没有哭出声。
只有肩膀无声地颤动,像麦浪在风里起伏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——
第二十一天,青禾村迎来首批研学团。
三十个城里的孩子,在麦田边排排坐,听陈砚讲“一粒麦子的旅程”。
林晚站在人群后,举着相机。
她拍下孩子们仰起的脸,拍下陈砚沾着麦芒的衬衫领口,拍下田埂上并排而立的两双鞋——他的胶靴,她的帆布鞋,鞋尖都朝着麦田方向。
活动结束,孩子们围上来,七嘴八舌:
“林老师,您以前也在这儿上学吗?”
“陈老师说您作文写得最好!”
“您能教我们写土地吗?”
她蹲下来,平视孩子们的眼睛。
“写土地,不用笔。”她摊开手掌,掌心还残留着早晨翻地时沾的赤褐色泥土,“要用这里。”
她指指心口。
“还要用这里。”她指指脚底。
孩子们懵懂。
陈砚走过来,蹲在她身边,从口袋掏出一小包种子,倒进她掌心。
是“金穗一号”。
饱满,金黄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“林老师,”他望着她,声音很轻,却让所有孩子都安静下来,“教他们种吧。”
她点头。
她牵起第一个孩子的手,把他小小的手掌覆盖在自己掌心之上。
泥土的微凉,种子的坚硬,孩子的体温,还有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——层层叠叠,汇成一股暖流,直抵心尖。
她忽然明白:
土地从不遗忘。

